
苏晚云家的司机把姜逢送到了小区门口,又在她再三保证自己可以走回去之后,才在苏晚云不放心的叮嘱声中离开。
姜逢独自一人,拖着疲惫又疼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向那个她并不想回去、却又不得不回去的家。
每走一步,膝盖和手腕都传来清晰的刺痛,像是在提醒她白天经历的一切。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一级一级台阶往上挪。
终于到了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家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妈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弟弟在自己的房间里打游戏,传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没有人抬头看她一眼,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甚至连一句“回来了”都没有。
姜逢站在玄关,看着这熟悉又冰冷的场景,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因为朋友关心和陪伴的暖意,也一点点地冷却、消散。
她像是被抛入冰水之中,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她换好鞋,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想看看还有没有剩饭。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
然而,打开电饭煲,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打开冰箱,平常会给她留菜的隔层,此刻也干干净净。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以前,家里吃饭的时间并没有这么早。
今天……是特意提前吃完,然后,没有给她留吧。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冰锥,悄无声息地刺入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刺痛。
比白天在巷子里被人推倒时更疼,比在派出所被母亲指着鼻子骂时更冷。
她默默地关上冰箱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转身,慢慢地走回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房间,关上了门。
将书包放在椅子上,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对面楼模糊的灯光,坐在了床沿。
身体的疼痛,心里的冰冷,还有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
两年。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还有两年,等到成年,等到考上大学,她就能彻底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冰冷得让她窒息的地方。
肚子又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胃。
可她一点也不想动,也不想出去面对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
就这样吧,饿着也好,疼着也好,至少在这里,关上门,她还能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安静的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有一个小时,也许有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对面的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家。
而她这里,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穷无尽的黑暗。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黑暗和寂静吞噬的时候。
“啪嗒。”
一声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敲击玻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姜逢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窗户。
是错觉吗?
“啪嗒。”
又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不是错觉。
她扶着床沿,忍着膝盖的疼痛,慢慢挪到窗边。
老旧小区没有防盗网,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点窗帘,朝楼下望去。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朱志鑫。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顶端,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挺拔的鼻梁。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她的窗口。
当看到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她有些苍白的脸时,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淡漠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像是暗夜里突然点燃的两簇小小的火苗,清晰地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他抬起手,手里拎着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纸袋,对着她的窗口,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朱志鑫“下楼。”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更是没有发出,但姜逢隔着玻璃和昏暗的夜色,却奇异地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的边缘,冰凉的布料硌着掌心。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手里拿着什么?
他叫她……下楼?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涌出,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冲散了身体里沉积的冰冷和疼痛,也冲散了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
那股热流来得如此汹涌,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让她的眼眶瞬间就酸涩发胀,视线也迅速模糊起来。
她紧紧咬着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勉强将喉咙里那股哽咽压了下去。
手指松开窗帘,又攥紧,再松开。
楼下,朱志鑫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耐心地等待着。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逢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种。
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她没有再多想,也来不及多想。
转身,忍着膝盖的疼痛,尽量放轻脚步,一瘸一拐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门口走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