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桂萍正在嘈杂的服装厂车间里,埋头踩着那台老旧的缝纫机。
嗡嗡的机器轰鸣声,劣质布料散发的粉尘味,还有身边工友们永无止境的家长里短,构成了她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生活。
她的动作熟练而麻木,手指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红肿。
“桂萍!你手机响了!响半天了!”旁边工位的大姐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扯着嗓子喊。
李桂萍愣了一下,这才从机械的动作中回过神来。
她皱了皱眉,心想谁会在这个点给她打电话?
心里一阵不耐烦,她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本地的座机号码,看着有点眼生,不像是推销或者诈骗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因为被打断工作而很冲:“喂?!谁啊?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公式化的男声:“请问是李桂萍女士吗?这里是城南派出所,你是姜逢的家长吧?请你马上来派出所一趟,姜逢同学涉及一起治安案件……”
“派出所?!”李桂萍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缝纫针差点戳到手指。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姜逢?派出所?治安案件?!
旁边几个工友也听到了,纷纷投来惊讶和好奇的目光。
李桂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惊吓,一半是难堪和愤怒。
这死丫头!在外面惹是生非了!居然还闹到派出所去了!
她养她这么大,就等着她出人头地给自己长脸,她倒好,跑去跟人打架进局子了!
她强压着心头翻腾的怒火和丢人现眼的感觉,跟工头匆匆请了假,骑上她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心急火燎地往城南派出所赶。
一路上,各种不堪的想象在她脑子里翻腾,让她脸色铁青。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气氛压抑而紧张。
姜逢和严兮凝坐在长椅的一侧,两人都显得有些狼狈。
严兮凝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校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她紧抿着嘴唇,眼神倔强地看着地面,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而姜逢的样子更糟。
她本来就带着伤,此刻脸上、手臂上又添了好几道新的青紫和擦伤,最明显的是嘴角破了,渗着血丝。
膝盖上昨天刚刚结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挣扎和打斗,纱布边缘又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浸湿了裤腿。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过度、伤痕累累的小兽。
坐在她们对面的,是昨天那几个被停课的女生,以及她们的家长。
那几个女生看起来伤得也不轻。
尤其那个领头的,脸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个清晰的、带着血痂的牙印,深得几乎要见肉,此刻正肿得老高。
她正用那双充满怨毒和愤恨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姜逢,像是恨不得扑上来再撕打一番。
她们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也布满了抓痕和淤青。
显然,在狭窄的巷子里,当欺凌升级到扒衣服拍照的极端地步时,姜逢和严兮凝在巨大的恐惧和屈辱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反抗。
姜逢不顾一切地挣脱了捂着她嘴的手,扑上去狠狠咬了那个领头女生一口,严兮凝也趁机拼命挣扎反击。
几个女生没想到她们反抗如此激烈,一时间竟没占到多少便宜,反而被抓挠啃咬得伤痕累累。
剧烈的打斗和哭喊声终于引来了路人的注意,有人报了警,将她们全部带回了派出所。
此刻,那几个女生的家长正围着调解的警察,七嘴八舌地指责姜逢和严兮凝,颠倒黑白。
说她们女儿只是闹着玩,是姜逢和严兮凝先动手打人、 下手狠毒,必须赔偿医药费和损失。
调解的警察皱着眉头,努力维持着秩序,但显然也有些头疼。
严兮凝那边,家里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李桂萍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路赶来的急切和毫不掩饰的怒气。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一扫,立刻就锁定了一身伤痕、缩在角落里的姜逢。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询问事情原委的打算,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同样狼狈的严兮凝和对面的那几个女生。
李桂萍径直冲到了姜逢面前,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姜逢的鼻尖,用那种尖利刺耳、充满失望和愤怒的声音,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姜逢!你长本事了啊?!啊?!学会跟人打架了?!还打到派出所来了?!”
“我辛辛苦苦供你吃供你穿,是让你来学这些的吗?!你跟谁学坏了?!”
“我就说你最近天天那么晚回家,肯定没干什么好事!果然!果然在外面鬼混!”
“现在好了,出息了,进局子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高,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个原本还在吵嚷的女生家长,一时都停了下来,有些愕然又带着看热闹的神情看着这一幕。
姜逢一直低垂的头,在李桂萍冲进来指着她鼻子开骂的那一刻,猛地抬了起来。
露出了那张布满泪痕、眼眶通红、嘴角还带着血丝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双总是温和、带着点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甘、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被最亲的人毫不犹豫背弃的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面目有些扭曲的母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喉咙里那声破碎的呜咽,和满腹的委屈、恐惧一起狠狠地咽了回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