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末的江州,雨来得总是没有预兆,下得不猛烈,但是时间长,像谁把整座城市轻轻按进水里。
宋郁刚出机场,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把伞。
他没让管家来接他,只是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啊,小伙子?”师傅问了一句。
“桂花巷。”
师傅哦了一声,从后视镜里打量他。
风衣领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眼睛很静,像一潭不会起波纹的水。
“桂花巷那地方好啊,美得像画似的,就是房价太贵了。”
前面是红灯,师傅停下车,放了一曲和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符的纯音乐。
宋郁笑了笑,当作回答。
他看向窗外,雨斜斜地飘,像无数来不及落地的信,被风一把撕开,碎成一地的光。
车子停在巷口,师傅说里面进不去,路窄。宋郁点头,掏出手机付钱,推门下车。
雨丝扑在呢料上,洇出深色圆点,像母亲产褥里最后那串血花,一朵接一朵,晕开,又冷掉。
母亲死在惊蛰后的第三天。
他呱呱坠地,她长辞人世。
有人说宋家出了个不得了的灾星少爷。
后来父亲把他带去马赛,说那里阳光炽烈,能把记忆晒枯。
结果阳光没做到的事,病做到了。
十二岁,父亲在一场漫长的自填病历里写下句号,把江州老宅的钥匙连同房产证一并塞进他小小的行李箱。
流言传得更甚。
宋郁本来觉得他们说得太过了,会回怼几句。
现在父亲咽气,他才忽然明白。
他就是个灾星。
他谁也留不住。
只要和他亲近的人,最后都会消失在云际。
他还是一个人。
老宅在城西桂花巷底,青灰砖,马头墙,门楣上“宋寓”二字是曾祖手书,漆已剥落,却仍可辨出筋骨。
宋郁走到自家门前,先伸手摸门环,铜的,被雨洗得发亮,却冰凉,像摸到了一块不肯化的冰。
他没立即开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温先生,十点整,桂花巷宋寓。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五,于是站在门下等,雨把风衣领子打得湿透,他也不躲,像要让这雨先把身上的外地味冲干净。
他等了没多久,巷口出现一把黑伞,伞面很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牛仔裤和帆布鞋,裤脚溅满泥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踩水过来。
伞在门下停住,往上抬,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头发被雨压得贴在额前,却不妨碍那双浅色眼睛,像两粒被海水冲得发毛的玻璃珠。
那人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哑,却很有礼貌:“宋先生?”
宋郁点头,说:“是我,宋郁。”
那人便笑,眼尾挤出极浅的褶,像把客气折成一个小角,递给他,“宋先生,久仰大名,我叫温屿青,看房的。”
宋郁挑了下眉,有些惊讶:“温屿青?那个不爱亲自办画展,把这些事全都抛给助手的温画家?”
温屿青笑了,像这江州三月,裹着淡淡的柔。
“对。”
“怎么选了这个空了很久的老宅?就这钱不如去买个新房子。”
“左挑右挑还是觉得这里好,清静。”
宋郁没否认,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天井一如既往积了浅水,浮几瓣白色泡桐花,像没拆开就沉底的信。
温屿青踮脚走过去,蹲下来,手指在水面划了一下,水纹荡开,花瓣便跟着晃,像被谁摇醒又摇睡。
他抬头看走马楼,栏杆上晾着一条蓝布巾,旧得发白,却还在滴水,“这里有人住?”
宋郁说:“空了很多年,布巾是隔壁阿婆的,她帮我看屋顶,顺手洗了东西晾这儿。”
温屿青点头,又看四周,眼睛很亮,像把每道裂缝都收进眼底,却不带评判,只带着看画时的那种“我在记”的神情。
客厅空荡,只有一张旧八仙桌和两把椅子,椅面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棕绳。
温屿青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像怕踩疼地板,手却不停,指尖掠过桌面、窗棂、墙线,每掠一处都停一瞬,像在试温度。
宋郁站在门边,看他转,看他把袖口蹭上墙灰,也不提醒,只静静看,像看一只鸟落在自家枝头,不知该不该出声。
转完了,温屿青回到厅中央,深吸一口气,说:“很好,我想要。”
“不问价钱?”
“问了也得买,那为什么要问?我也不缺那几个钱。”
宋郁竟觉得有道理。
雨声在屋顶走,走得很慢,像有人在楼上穿拖鞋踱步。
宋郁的开价不高,他也不缺钱,房子卖不卖都无关紧要,没人买就自己住,有人买自己再找一个就是了。
温屿青想都没想就答应,这点钱对他来说无异于挠痒痒。
谈定了,双方从手机里调出合同模板,屏幕对屏幕,一字一句改。
雨声渐小,屋顶的脚步也慢慢轻下去,像楼上的人终于走累,坐下,靠着墙听楼下两个陌生人谈未来。
改到押金条款,温屿青忽然抬头,问:“我能刷墙吗?不改结构,只刷白,太暗了。”
宋郁说:“随你。”
那人便笑,眼角弯下去,像把一句谢谢折成很小的船,放进掌心。
签完字,两个人又握了一次手,掌心比刚才热,却仍带着潮,像两块刚刚晒过又淋湿的毛巾,轻轻碰一下,又分开。
温屿青说要量尺寸,好订家具。
他从背包里掏出卷尺,拉,金属片滑出“嚓”一声,像把空气划开一道缝。
宋郁帮他扶尺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空屋里走来走去,脚步重叠,又错开,像两支不肯交会的平行弦。
量到琴房,温屿青停住,看地板中央那架旧钢琴,琴盖落满灰,像覆了薄雪。他伸手,在琴盖上划一道,灰被推开,露出下面乌亮的漆。
“这琴,你还弹吗?”他问。
宋郁说:“不弹,我有一架新的,这个留着当桌子也行。”
语气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收紧,像琴弦被悄悄调高半度,耳朵听不出,手却能感到那一点多余的拉力。
温屿青略带惋惜:“可惜了,我还想听一听宋大钢琴家弹一曲呢。”
宋郁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温屿青接着说:“其实我看过你的表演,现场。”
“但现场听和近距离听还是有差别的,不是吗?”温屿青嘴角弯了弯。
“留着吧,空闲时间回来弹一弹。”
宋郁盯着这架钢琴看了好久,似乎要从这上面寻出儿时的记忆。
“行吧,那就留着。”宋郁道,“不过我如果晚上忙完回来弹会不会吵到你?”
温屿青摇了摇头:“不会,我有时候画画也会画到半夜。”
“那就行。”
一切都谈妥了,温屿青收拾行李住进了“宋寓”。
他有钱,一幅画卖出去至少几十万,他大可以选一栋比这个老宅新一万倍的别墅。
宋寓虽也是个别墅,换别人卖肯定比宋郁开的价高不少,但毕竟年头也多了,比起那些新盖的房子,还是稍微差了一点。
正当宋郁准备要走的时候,温屿青忽然拉住了他。
“怎么了?”
“这么大的房子就住我一个人,是不是有点太冷清了?反正你现在还没有找新房,这儿的房子也不好买,不如一起住?”
“一起住?”
“对,房子这么大,我一个人有点孤单。”
温屿青甚至夸张地揉了揉眼睛:“我拍孤单……”
宋郁:……
后来实在是拗不过温屿青,宋郁便答应了下来。
温屿青满意地点点头,从行李箱里拿出几幅自己画的画。
他的画的风格不是一成不变的,可以说是想画什么风格就画什么。
就比如前几张还是风景画,后面就越发随意。
“这些画……你要挂起来吗?”宋郁看着这些画问道。
“这些是要办画展的,你喜欢哪个可以拿走挂起来。”
“不要钱。”温屿青补充了一句。
宋郁的目光停留在摆在边上的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油画,画面里只有一架旧钢琴的局部:低音区几块乌亮的黑键,键面有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涸的暗红色。
像多年前没擦净的血,又像颜料没调匀的残渣。
琴盖没合严,缝隙漏下一束灰白的光,光里浮着极细小的尘埃,仿佛谁刚叹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散去。
宋郁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蹲下来,让视线与画面齐平。
那道裂缝正对着他,如同一条被岁月悄悄撕开的口子,露出里面最真实的底色。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某个黄昏,父亲咳血落在低音C上的那一声闷响,同样的暗红,同样的裂纹,同样没来得及合上的琴盖。
他没有问温屿青为什么画这个,也没有问裂纹里的红是什么颜料。他只是指了指那张画,声音低却笃定:“这幅,留给我。”
仿佛指的不是画,而是自己心底那块从未被修好的缺口。
温屿青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他的画室旁有间练习室,那些音乐生或舞蹈生有时会在这里练习,他当时是听到了钢琴声画下的,没什么特殊的含义。
但对宋郁也许不是。
这幅画是他在黑夜里挣扎的缩影,钢琴将他束缚在舞台上,而那干涸的暗红色是父亲当年咳出的鲜血,缝隙里隐藏着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