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推开守卫，可他常年握药杵的手，哪里敌得过常年握枪的士兵？
混乱中，不知是谁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温岐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脑勺重重撞在旁边堆放的木箱角上。那木箱是用来装坚硬的干粮的，棱角锋利如刀。
剧痛袭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温热的液体顺着后颈流下，浸湿了衣领，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最后看到的，是粮营上空那片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阳光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所有的希望都罩得严严实实。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信我……”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的药……真的能救人……真的能……”
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遗憾，温岐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幻境崩塌，粉色的花瓣如潮水般退去，带着药香与血腥气的军帐、愤怒的主帅、绝望的士兵……所有的一切都在快速消散。
泠初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也感受到了温岐那份窒息般的绝望。
她看向忘川水面，那缕执念化作的光影，此刻正呈现出一个青年军医的轮廓。他穿着灰色的短褂，双手紧紧攥着，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还在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药香与化不开的戾气，比之前更加浓重。
“温军医。”泠初轻声开口，声音透过渡尘花瓣，传入那执念的神识，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青年军医的轮廓剧烈晃动起来，他猛地“看”向泠初的方向，声音嘶哑而愤怒，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是谁？！为什么拦我？！我要去前线！我要去救人！他们还在等我的药！”
“你已经死了。”泠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虚妄的力量，“在粮营，因为一场意外，撞到了木箱。”
青年军医的轮廓瞬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原本充满戾气的眼神，出现了片刻的茫然，仿佛在消化这个陌生的事实。随即，那茫然被更深的痛苦与不甘取代，他的身形剧烈颤抖起来：“死了……我竟然……死了？那前线的伤兵……他们怎么办？我的药……我的药还没送到……”
“你的药，没能送到他们身边。”泠初如实道，没有丝毫隐瞒，“因为没人相信你，没人愿意给你机会。他们最终……没能等到你的药。”
“为什么……”青年军医的声音充满了痛苦的质问，像一头受伤的兽在哀嚎，“就因为我是军医，不是能上阵杀敌的将士？就因为我的武器是草药，不是能砍人的刀剑？难道救人的命，就比不上杀人的功吗？”
泠初沉默了。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在那个视人命如草芥、只信奉武力的战场上，温岐的坚持，确实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甚至……可笑。可她知道，那份想要救人的心意，比任何刀剑都要滚烫。
“他们……都死了吗？”良久，青年军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易碎的琉璃。
“很多。”泠初没有隐瞒，“因为缺医少药，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很多本可以活下来的人，最终还是走了。”
青年军医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自责。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声音里满是哽咽：“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救他们……如果我再坚持一点，如果我能早点把药研究出来，如果我没被调到粮营……”
“这不是你的错。”泠初打断他，指尖凝出一片渡尘花瓣，花瓣上缓缓浮现出温岐在军帐里成功救治士兵的画面——那个叫张大哥的士兵，半个月后拄着拐杖向他道谢；那个肠子露出来的李二狗，正帮他晾晒草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的医术，曾救回过很多人。那些被你救过的士兵，会记得你，会带着你给的命，好好活下去。这就够了。”
青年军医的轮廓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被他救活的生命。花瓣上的画面还在流转，每一张脸都带着感激的笑，像一束束光，驱散了他周身的阴霾。
“可……还有那么多……”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遗憾，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尖锐。
“生死有命，亦有运。”泠初的声音很轻，像忘川的水流过鹅卵石，“你已经尽了全力，问心无愧便好。不必为没能做到的事，困住自己。”
她指尖的渡尘花瓣光芒大盛，粉白色的光晕将青年军医的轮廓彻底包裹。花瓣中，浮现出一片宁静的药田——青翠的草药在田埂上随风摇曳，蝴蝶在花丛中飞舞，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
那是温岐小时候跟着父亲种药的地方，是他最初萌生“学医救人”念头的地方。
“去吧，”泠初道，“放下执念，去你该去的地方。你的医术，你的善良，不该被这份怨恨掩埋。”
青年军医的轮廓在花瓣中挣扎了片刻，最终，那双眼眸中的不甘与戾气，被一片清明取代。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泠初，又看了一眼那片虚幻的药田，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正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给草药浇水。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多谢……渡魂人。”
随着这句话落下，青年军医的轮廓彻底化作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缓缓升向空中，融入渡尘花的花瓣中，消失不见，连带着那浓郁的药香与戾气，也一并消散了。
忘川河面再次恢复了沉寂，暗绿色的水流无声翻涌，仿佛从未有过这缕带着药香与不甘的执念。
泠初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有些疲惫。这份疲惫，比之前送走阿彻和沈砚时更甚——温岐的执念里，藏着太多现实的残酷与无奈，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神识。
金团轻巧地跳到她怀里，用毛茸茸的身子蹭着她的脸颊，发出温柔的呼噜声，暖融融的毛球驱散了些许寒意；墨影也走过来，用尾巴尖轻轻拍打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又结束了一个。”泠初揉了揉金团的耳朵，眼神有些复杂。温岐的执念，比阿彻和沈砚的更沉重，更带着一股现实的残酷。他让她看到了，在那个特定的时代背景下，个人的理想与坚持，是多么的渺小与无力。
但至少，他最终放下了。
泠初抬头，望向渡尘花树的树冠。花还在开，一簇簇粉白相间，像堆云叠雪；风还在吹，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花瓣还在落，纷纷扬扬，像一场永不终结的梦。
她的渡魂之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而忘川的水面下，又有新的执念，正悄然上浮。那气息很淡，带着一丝胭脂的甜香，还有旧木的沉味，像一个被遗忘在箱底的首饰盒，藏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泠初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指尖再次凝起一片渡尘花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客人”的到来。
金团和墨影也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守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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