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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缚茧知温

苏晚那场淬毒的分手,像一场倾盆而下的酸雨,将傅斯珩本就千疮百孔的内心世界腐蚀得更加残破。他驱车逃离那间咖啡馆,车轮碾过的仿佛不是柏油路面,而是自己支离破碎的体面与尊严。那些诅咒——“肮脏”、“令人作呕”、“猪狗不如”、“不得安宁”——并非仅仅停留在听觉层面,它们化作无形的烙印,带着嗤嗤作响的焦糊味,深深烫入他的灵魂,留下难以磨灭的耻辱印记。

回到那间空旷冰冷的公寓,傅斯珩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进浴室。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甚至滚烫的水流冲刷身体,用力搓洗着皮肤,直到肌肤泛红,几乎破皮。可那种由内而外弥漫的“脏”感,如同附骨之疽,无论如何清洗,都顽固地盘踞在感知深处。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紧抿,试图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冷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苏晚的话语与记忆中算命先生沙哑的“孽缘线”、“心魔”、“累及终身”交织回响,形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牢牢缚住。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傅斯珩做出了一个决定:彻底切断与周砚之间那扭曲的、危险的联系,不惜一切代价回归“正常”的轨道。这不仅是为了回应苏晚的诅咒,为了父亲的期望,为了社会的规训,更是为了他自己——那个曾经坚守道德底线三十五年的自己,那个尚未在欲望与罪孽的泥沼中彻底溺毙的灵魂。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强度投入工作。傅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成了他最佳的避难所。他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离开,用繁重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文件、跨国视频谈判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决策却愈发雷厉风行,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酷。下属们私下议论,傅总从上次休养回来后,似乎变得更加难以接近,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只有傅斯珩自己知道,这层坚冰是他用以隔绝内心汹涌暗流的脆弱堤坝。

他刻意回避一切可能与周砚产生交集的场合。家族聚餐,他以出差或重要会议为由推脱;父亲傅承岳问起周砚近况,他只用“忙于学业和设计”含糊带过;甚至连伊莎贝拉偶尔关切地送来汤水,他也只让秘书代为接收,不再给周砚任何登门的机会。他将周砚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切断了一切直接沟通的渠道。他要营造一个绝对纯净、没有周砚痕迹的空间,试图用时间和距离来风干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与此同时,他甚至在考虑接受父亲安排的、更为“门当户对”的相亲。尽管内心充满抗拒,但他认为这是向“正常”生活迈出的必要一步,是向所有人,尤其是向自己证明,他傅斯珩有能力摆脱那场荒唐的噩梦,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

然而,傅斯珩低估了周砚的偏执,也低估了那根所谓“孽缘线”的韧性。

周砚在最初察觉到傅斯珩的刻意疏远和彻底切断联系时,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表现出激烈的反应。他没有疯狂地打电话、没有堵在傅斯珩的公司或公寓楼下、更没有再次用自残相逼。他仿佛真的接受了这场无声的驱逐,从傅斯珩的生活视野中悄然隐退。

但这种“消失”并非真正的放弃,而是从明处的疯狂纠缠,转入了更深的、不见天日的暗处窥伺。他像一头受过伤、变得更加谨慎和狡猾的野兽,收敛起外露的獠牙,将自己融入阴影,用更加隐秘、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继续着他的占有与守望。

傅斯珩很快便察觉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注视感”。

他会在深夜加班离开公司时,感觉马路对面停着的某辆黑色轿车里,有一道冰蓝色的视线穿透夜色,牢牢锁在他身上。可当他凝神望去,那辆车又悄然驶离,仿佛只是错觉。

他会在独自用餐的高级餐厅里,隐约感到角落里有人正看着他。回头时,却只看到其他食客或空置的座位,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周砚惯用的冷冽雪松尾调香氛,让他脊背发凉。

他公寓楼下的信箱里,偶尔会出现没有署名的、包装精美的礼物。有时是一本绝版的建筑理论书籍(正是他寻找许久的那本),有时是一张旋律压抑却动人的古典乐黑胶唱片(曲目精准地戳中他某刻的心境)。没有只言片语,但傅斯珩知道是谁送的。这些礼物像无声的挑衅,又像精准投放的饵料,提醒着他,有人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从未远离。

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有被轻微移动过的痕迹。书房里摊开的书页角度,床头柜上水杯的位置,甚至衣柜里衬衫的排列顺序……这些细微的变化常人难以察觉,但对于生活规律、注重细节的傅斯珩来说,却如同平静湖面上投下的石子,清晰无比。他加强了公寓的安保,更换了门锁,甚至安装了监控,但那种被侵入、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找不到确凿证据而变得更加阴魂不散。

周砚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幽灵,游走在傅斯珩生活的边缘。他不再强行闯入,而是用这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无声地包裹着傅斯珩,让他即使在自以为安全的时刻,也无法真正摆脱那种被监视、被掌控的窒息感。这种阴湿的、渗透式的纠缠,比直接的冲突更消耗人的心神,它一点点蚕食着傅斯珩努力重建的心理防线,让他时刻处于一种紧张的戒备状态,疲惫不堪。

傅斯珩试图将这些归咎于自己的神经过敏,是苏晚的诅咒和过往创伤留下的后遗症。他更加努力地工作,更积极地参与社交,试图用外界的喧嚣来掩盖内心的不安。他甚至真的去见了一位父亲介绍的世家千金,对方优雅得体,谈吐不凡,是理想的结婚对象。但在整个晚餐过程中,傅斯珩却始终心不在焉,他总感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就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让他如坐针毡,连最基本的客套都难以维持。那次相亲自然无疾而终。

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状态下流逝。傅斯珩的事业蒸蒸日上,他成功地处理了几个棘手的重大项目,赢得了董事会更高的赞誉。在外人看来,傅斯珩依旧是那个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傅氏掌门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某个部分正在被这种无声的、持续的精神折磨慢慢掏空。他睡得越来越差,噩梦频繁,醒来时常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周砚就像一个潜伏在他意识深处的病毒,无声地复制、扩散,侵蚀着他的理智与平静。

这种紧绷的状态持续了数周,直到一个雨夜。

傅斯珩因为一个临时增加的跨国会议,直到接近午夜才离开公司。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击着车窗,雨刮器疯狂摆动,前方的视线依旧模糊不清。他拒绝了司机,选择自己开车回家,或许是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寻求片刻的独处。

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僻静、正在维修的老城区道路,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导航提示需要绕行一条狭窄的巷子以避开前方的主路拥堵。傅斯珩皱了皱眉,他对这种昏暗逼仄的环境本能地感到不适,但看了看时间,还是打了方向盘,驶入了那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巷道。

巷道幽深,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和高耸的、遮挡了大部分光线的建筑。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积聚成洼,车轮碾过,溅起浑浊的水花。巷子里异常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沉闷声响。

就在车子行驶到巷道中段时,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从后方射来,瞬间吞噬了后视镜的全部视野。傅斯珩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心脏猛地一跳。他试图加速,却发现前方不知何时被几个巨大的、看似随意放置的废弃垃圾桶挡住了去路。

他猛地踩下刹车。

几乎是同时,后方的车辆也停了下来,强烈的远光灯依旧直射着他的驾驶座,将他困在了一片令人晕眩的光明与周遭浓重黑暗的交界处。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傅斯珩的脊椎急速爬升。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向后视镜。在那片刺眼的光晕中,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那人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但那双在强光逆影中依然清晰可辨的、如同寒冰淬炼而成的冰蓝色眼眸,正穿透雨幕,精准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傅斯珩身上。

是周砚。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勾勒出年轻而俊美的轮廓,但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是压抑了太久、即将破笼而出的、混合着疯狂、痴迷、委屈与绝对占有的黑暗浪潮。

傅斯珩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看着周砚走近,看着他停在车门外,看着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玻璃。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击在傅斯珩的心上。

他知道,他一直试图逃避、试图隔绝、试图用正常生活掩盖的一切,终究还是追了上来。在这条无处可逃的、被雨水浸泡的昏暗巷道里,他再次被这头年轻的、偏执的野兽,堵在了唯一的出口。

周砚站在车外,隔着流淌着雨水的玻璃,与车内的傅斯珩对视。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刻意伪装的温顺或卑微,只剩下赤裸裸的、沉淀了数月阴湿渴望的、势在必得的幽光。

漫长的对峙,在雨声中无声地进行。巷子两头都被堵死,傅斯珩无处可去。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手,解开了车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里,如同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车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带着湿冷雨气的风瞬间灌入。周砚俯身,冰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傅斯珩熟悉又恐惧的风暴。他伸出手,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力道,握住了傅斯珩的手腕。

那触感,如同毒蛇缠绕。

傅斯珩被他从驾驶座里半强迫地拉了出来,踉跄地站在瓢泼大雨中,昂贵的西装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周砚将他牢牢困在自己与冰冷车身之间,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喷洒在傅斯珩的耳廓和颈侧,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叹息般的、却又充满致命危险的语调:

“哥,”他唤道,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雨水,沉重而冰凉,“你躲够了吗?”

傅斯珩被迫仰头看着他,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周砚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占有欲和……一种长期被忽视、被拒绝后累积的、扭曲的愤怒与委屈。

他想推开他,想厉声斥责,想转身逃离,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动弹不得。苏晚的诅咒、父亲的期望、社会的眼光、自我道德的审判……所有这一切构建的堤坝,在这条昏暗无人的雨巷里,在周砚这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冰蓝色眼眸注视下,似乎正摇摇欲坠。

周砚的手指抚上傅斯珩被雨水打湿、冰冷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狎昵。他的拇指摩挲着傅斯珩微微颤抖的下唇,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风暴正在凝聚。

“我等得太久了,哥……”周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融入了雨声,“久到……我都快忘记,你在我怀里的温度了。”

他的话语,如同最终宣判的前奏。

傅斯珩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上沾满了雨水,像垂死的蝶翼。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那被强行压抑、刻意遗忘的恐惧与……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心头。

在这条被世界遗忘的雨巷里,道德的界限变得模糊,文明的外衣被无情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峙,最赤裸的欲望,和最绝望的纠缠。

周砚低下头,彻底封堵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言语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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