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我死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我的丈夫握剑立在太极殿前，玄色官袍被鲜血浸透，层层晕开在素白的雪色里，早已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别人的血。

漫天飞雪落上他乌黑的长睫，凝作碎冰，久久不化。那双曾盛满温柔与清辉的眼，此刻只剩一片腥红的疯魔。

谁能想到，那位名动京华、清绝如月的少年帝师，终究还是成了乱臣贼子，以一身血气，血洗了整座皇城。

宫墙瓦黛被血色染透，又被大雪层层覆盖，白得刺骨，红得断肠。

他素来爱洁，从前衣袂不染纤尘，执笔落墨时连指尖都带着矜贵疏离。

可如今，他满身腥风，长剑垂落，血珠顺着寒锋坠在雪地里，一朵接一朵，开成了人间最凄厉的梅。

满朝文武皆惧他，骂他，咒他狼子野心，谋朝篡位。可没有人知道，他从不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屠尽皇城，踏碎宫阙，倾覆天下，只是为了他的仇与恨。

他是个疯子，忍辱负重，蛰伏半生，将所有苦痛与恨意嚼碎了咽进肚里，只为等今日，血债血偿，大仇得报。

说起来，我竟还有几分佩服他。佩服他藏得那样深，忍得那样苦。终在今日大仇得报，踏碎了这吃人的宫廷。

他不要天下，不要权位，不要史书留名。他只是恨这世道害他至深，恨这宫墙伤我至深。

他机关算尽，血染宫阙，而我今后也将囚于一方宅院，金丝牢笼不见世间。

雪声簌簌，我一步步走向他。他丢了染血的剑，朝我伸出手，他在唤我的名字。

谢危“溪禾，都结束了。”

他要给我一座无风无浪的囚笼，做他一辈子安分的妻。

他是疯子，隐忍半生，只为报仇。不要江山，不要帝位，只偏执地将我囚在深宅，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我望着他，温柔地笑，眼底是同他一样的疯。袖中剧毒，一饮而尽，唇角渗出血，轻声开口，柔得像雪，疯得入骨：

沈朝颜“谢居安你…可真是个疯子。”

他瞳孔骤缩，所有隐忍克制瞬间崩碎。 下一秒，他疯了般扣住我的后脑，俯身狠狠吻下。

带着血腥味的唇齿相缠，他竟不管不顾，将口中未咽尽的余毒，一同渡进了他自己嘴里。 唇齿分离，他抵着我的额头，血沫从两人唇角滑落。 他眼底猩红，疯魔又缠绵，一字一顿，嘶哑到极致：

谢危“溪禾黄泉路冷，一个人难免孤寂了些。 我来陪你，你也别想逃脱我。”

力量在飞速流逝，心脏处的冰冷迅速蔓延，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最后的意识里，只感觉到我与他相倚着，缓缓滑倒在冰冷肮脏、血迹斑斑的地砖上。

耳畔似乎传来凄厉的哭喊声，还有纷乱的脚步声，但都迅速远去了。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血腥的夜幕，照在这对至死仍靠在一起、宛如拥抱的“夫妻”身上。

风卷过殿前，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新的一天开始了，只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个漫长夜晚的尽头。

我们相拥倒在漫天风雪里，血与雪相融，爱与恨同葬。生，他囚我于宅院。死，我缚他于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