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讲故事
肆意讲故事停尸间的铁门合上时,那声“咔嗒”像咬碎了块冰。老陈把沾着福尔马林的抹布搭在肩头,指腹蹭过冰凉的门环——这是他守在这里的第十三个年头,从头发半黑守到全白,连冷藏柜压缩机的嗡鸣都能分出轻重,可今晚不一样。空气里飘着丝檀香,甜而沉,是城西殡仪馆特供的那种,只有送葬时才会点的香,混在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里,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肆意讲故事他的手顿在3号冷藏柜的把手上。登记本揣在中山装内袋,还带着体温,下午林晚秋签字的字迹没干透:“死者李秀兰,68岁,车祸致死,女儿林晚秋要求保留全尸,明日火化。”老陈记得那姑娘,二十七八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黑大衣,领口沾着点泥,左手无名指上套着枚磨亮的银戒指,签字时笔尖抖得厉害,墨水在“秋”字的撇上拖出半寸长的痕,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肆意讲故事“李阿姨,翻身了。”老陈按惯例低声说。他总觉得死者能听见,尤其是在这种静得能数清自己心跳的夜里。冷藏柜的玻璃门泛着冷光,白布下的躯体轮廓很规整,该是下午送来时的样子——护工抬进来时,他特意扫了眼,老太太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枚银戒指,和林晚秋的那枚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戒面那道细小的划痕都分毫不差,像是被什么东西硌过。
肆意讲故事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柜门把手的瞬间,白布动了。 不是空调风掀起的边角,是从胸口处缓缓向上拱起,弧度软得过分,像有只手在下面轻轻撑着,布料下能看见隐约的起伏,是呼吸的节奏。老陈的喉结滚了滚,手电筒的光“哗啦”洒过去,照在那片凸起的白布上——能看清布料下的肩线,甚至能捕捉到姑娘发梢从白布边缘露出来的影子,是林晚秋常扎的低马尾,发尾有点卷。 “晚秋?”老陈试探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白布下的动作猛地顿住,几秒后,一角被轻轻掀开,露出张苍白的脸。林晚秋果然在里面,黑大衣皱巴巴地裹着身体,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睫毛湿成一撮,看见老陈,她咬着唇想往后缩,却忘了自己还缩在窄小的冷藏柜里,肩膀撞在柜壁上,发出“咚”的轻响,在空荡的停尸间里格外清楚。 “陈师傅,我……”她的声音发颤,手指下意识攥紧无名指的银戒指,指节泛白,“我妈从小就怕凉,冬天睡觉总把我的脚揣进她怀里焐着。这柜子太冷了,零下四度呢,我想陪她多待会儿,就一小会儿,不耽误事的……” 老陈没说话,只是伸手拧了拧冷藏柜的温度旋钮,把零下四度调到了零度。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有在停尸间守到天亮、抱着死者衣服哭到失声的,有偷偷给死者擦脸、絮絮叨叨说家常的,林晚秋不算出格。可就在他转身想给姑娘倒杯热水时,停尸间最里面的7号柜,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那是柜门自动弹开的声音,带着股冷雾,裹着股比其他柜子更浓的腥气,不是福尔马林的化学味,是铁锈混着腐叶的腥,像雨后的坟地。 7号柜里躺着的是三天前送来的无名男尸。辖区派出所的人说,在城郊废弃的老木工房发现的,尸体硬得像块冰,左手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鞋底沾着泥,泥里混着点碎木屑,像是从木工房的刨花堆里带出来的。老陈下午给尸体翻身时特意检查过,柜门的锁扣是好的,他亲手转了两圈,怎么会自己开? 林晚秋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猛地抓住老陈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老陈的中山装袖口破了个洞,能感觉到姑娘指尖的冰凉。老陈的手电筒光“唰”地扫过去,7号柜的白布好好盖着,可布面上,却多了串新鲜的脚印——42码的鞋印,湿冷的痕迹还没干,鞋尖朝着门口,纹路清晰,甚至能看见鞋底边缘的磨损,像是刚有人从柜子里走出来,踩在白布上,留下了证据。 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脚印旁边,还落着半支檀香。 那支香还冒着细弱的烟,烟圈裹着檀香味飘过来,和空气里的福尔马林混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老陈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脚印的边缘,冰凉的湿意沾在指腹上——不是冷藏柜里的冷凝水,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踩过的痕迹,带着点土腥味,指甲盖大小的泥粒还粘在布面上。 “陈师傅,那是什么……”林晚秋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她的目光死死盯着7号柜,身体却在往后缩,左手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晃出冷光,戒面的划痕格外显眼。老陈突然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对劲,不是纯粹的害怕,倒像是看见什么熟悉的东西,眼底藏着丝慌乱,甚至还有点……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 “你认识他?”老陈抬头问,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姑娘的指缝里,沾了点和脚印旁一样的泥粒。 林晚秋的脸瞬间更白了,像纸一样,她慌忙摇头:“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他!”话没说完,7号柜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动,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停尸间里格外刺耳。老陈猛地站起身,手电筒光钉在白布上——那片白布又动了,这次是从脚部开始,缓缓向上隆起,像是下面的人正在伸腿,布料被撑出清晰的小腿轮廓,甚至能看见膝盖的弧度。
肆意讲故事“谁在里面?出来!”老陈大喝一声,手摸向腰间的对讲机——这是医院规定,停尸间出现异常要立刻上报。可还没等他按下去,7号柜里的白布突然被掀开,露出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鞋码42码,鞋底沾着的泥和木屑,和下午他看见的一模一样,连鞋跟处那道深约半厘米的磨损痕迹都分毫不差,像是同一个人穿的。 林晚秋“啊”地叫出声,她踉跄着后退,撞在3号柜上,怀里掉出个东西——是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绣着朵早已褪色的玉兰花,针脚很细,花瓣的纹路还能看清,看得出来绣的时候很用心,甚至在花蕊处用了金线,只是现在已经发黑。老陈弯腰捡起来,刚翻开第一页,就看见张夹在里面的照片:照片上有个穿旗袍的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梳着齐耳短发,怀里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小小的银戒指,纹路和林晚秋手上的那枚,分毫不差。 “这是你外婆?”老陈抬头问,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能感觉到纸页的脆意,边角已经卷了。 林晚秋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妈说,这是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外婆叫苏玉兰,在我妈三岁的时候就走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笔记本是我妈当年丢的,我上周在老房子的阁楼里找到的,里面记了好多外婆的事……”她伸手想拿回笔记本,可就在这时,7号柜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尸体从柜子里坐了起来,带着股冷雾,裹着那股铁锈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
肆意讲故事老陈的心跳快得要撞开胸膛,他举着手电筒慢慢走过去,灯光里,那具无名男尸果然坐了起来——面色青灰,嘴唇皱得像枯树皮,皮肤紧绷在骨头上,能看见突出的颧骨,眼睛却睁着,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晚秋,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左手还保持着攥着馒头的姿势,指缝里还沾着点木屑,指甲缝里是黑泥。 “你……你别过来!”林晚秋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银戒指从手指上滑了下来,滚到7号柜前,在水泥地上发出“叮”的轻响,格外清脆。奇怪的是,那枚戒指刚碰到地面,男尸突然动了——他缓缓抬起右手,指骨分明的手指朝着戒指的方向,关节处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像是生锈的零件在转动,没力气,却很执着,像是一定要捡到那枚戒指。 老陈突然想起什么,他飞快地摸向男尸的裤兜——左边的兜,指尖碰到张硬纸,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抽出来一看,是张同样泛黄的照片,比林晚秋笔记本里的那张略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二十多岁,眉眼很俊,怀里抱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是照片上的苏玉兰,女人的手里,拿着和林晚秋笔记本封面上一样的玉兰花,笑得很灿烂,男人的眼角,有颗小小的痣。 “这是……”林晚秋凑过来,看清照片上的人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止,嘴唇哆嗦着,“他……他和7号柜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连那颗痣都一样……”
肆意讲故事就在这时,停尸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股浓烈的檀香,瞬间压过了福尔马林的气味,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甜沉的香气,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老陈回头,看见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手里捏着支点燃的檀香,烟圈袅袅升起,男人的脸在烟里渐渐清晰——和照片上的男人、7号柜里的男尸,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脸色更苍白,眼神更温和,没有尸身的青灰,眼角的痣也更淡,像是蒙上了层雾。 “晚秋,”风衣男人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林晚秋耳边,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我找了你三十年。” 林晚秋猛地抬头,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外公早就死了!” “我就是你外公,周建林,”风衣男人慢慢走过来,檀香的烟落在地上,变成细小的木屑,和男尸鞋底的那些一模一样,连木纹都能对上,“你外婆苏玉兰,当年我们在城郊的木工房认识,她是附近纺织厂的女工,总来木工房给我送热水,她说我打的木活好看,尤其是那些雕着玉兰花的小摆件。我答应过她,等攒够了钱,就给她打一个全是玉兰花雕纹的衣柜,放在我们的新房里,再给她打一张梳妆台,镜子周围都刻上花。” 老陈手里的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灯光歪向一边,照在男尸的脸上。奇怪的是,那具尸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渐渐看不见,青灰的脸色褪去,最后变成一缕青烟,和风衣男人手里的檀香混在一起,烟味更浓了些,甚至能闻到点木柴燃烧的味道。 “外公?”林晚秋不敢相信,她伸手想碰男人的衣角,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可我妈说,你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还说你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丢下她和外婆不管,让她从小就被人欺负,说她是没爹的孩子……”
肆意讲故事“你妈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事,”风衣男人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愧疚,像蒙了层霜,“1993年的夏天,洪水淹了城郊,我带着刚满一岁的你妈,想去找你外婆的家人——你外婆出车祸后,她的父母就没再管过我们,可我想让你妈认祖归宗。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桥被冲垮了,我抱着你妈走在泥路上,突然来了股洪水,我把你妈举到树上,让她抓着树枝,自己却被冲走了……我以为你妈也没了,直到三天前,我在废弃的木工房看到你妈,她抱着你外婆的照片在哭,手里还攥着我当年给她做的小木勺——就是那个刻着玉兰花的,勺柄上还有个‘秋’字,是我提前给她起的名字,没想到后来她真的叫李秀兰,还生了你,叫晚秋。” 林晚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捡起地上的银戒指,重新戴在手上,戒指刚好合适,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我妈……她为什么要骗我?她明明在笔记本里写,‘爸爸的木勺很香,上面有妈妈喜欢的花’,还写‘我想爸爸,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她其实一直很想你,对不对?” “对,”风衣男人点点头,声音软了些,“你妈心里苦,她被洪水冲上岸后,被一对没孩子的夫妇收养,那对夫妇不知道我的情况,只说她是被遗弃的孩子。她长大后,总觉得是我故意丢下她,所以才不愿提起我,怕别人笑话她没爹。可她从来没丢过那个小木勺,走到哪带到哪,连结婚的时候都放在陪嫁箱里。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我变成了游魂,飘在城郊的木工房附近,因为那是我和你外婆最常去的地方,我总觉得,你们会回来找我。直到三天前,我终于看到你妈,我太激动了,想跑过去跟她解释,却没注意身后的卡车——那辆卡车拉着木材,是要去新建的家具厂,我被撞了,身体变成了那具无名男尸,躺在7号柜里,可我的魂没散,还能看见你妈,看见她被送进医院,看见你哭着来停尸间签字。” 他指了指7号柜,柜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块发霉的馒头,馒头旁边,放着个小小的木勺,勺柄上的玉兰花和“秋”字还能看清,“我躺在柜子里,能听到你和你妈的声音,知道你妈怕凉,所以我故意把柜门打开,想让你注意到我,也想让你妈知道,我一直在找她。刚才你躲在3号柜里,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和你外婆一样心善,愿意陪亲人,不嫌弃这里冷。” 林晚秋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心疼:“外公,我妈她……她昨天下午出的车祸,医生说她抢救不过来,晚上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找到她的笔记本了,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其实她爸爸没有丢下她,我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我很爱她……” “我知道,”风衣男人摸了摸林晚秋的头,虽然碰不到,却让她觉得很温暖,像是小时候妈妈给她梳头时的温度,“你妈现在在城西殡仪馆,她的魂还没走,她在等我,也在等你。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勺,她在跟我道歉,说她误会了我这么多年,说她很想我,想跟我一起去见你外婆。”
肆意讲故事老陈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手电筒,照了照7号柜,又照了照风衣男人,突然明白过来——7号柜里的男尸,是真的亡灵躯体,是周建林死后留下的痕迹;而眼前的风衣男人,是周建林的魂魄,是带着执念的亡灵,他一直在找机会和家人相认,林晚秋躲在3号柜里的举动,不过是给了这对分离三十年的父女、祖孙一个契机,让被隐瞒的真相浮出水面,让未说出口的思念有了归宿。 “外公,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我妈!”林晚秋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眼神坚定了些,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我要让我妈知道,你找了她三十年,我还要把外婆的信读给你们听——笔记本里有外婆写给你的信,是她车祸前写的,还没来得及给你,信里说她很爱你,说她愿意跟你一起过苦日子,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好,”风衣男人点点头,指了指门口,门口的方向,飘着缕淡淡的檀香,像是在引路,“走吧,城西殡仪馆的第三排香案上,我已经点好了檀香,你妈能闻到,檀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你外婆总在过年的时候点,说能驱邪,还能让亲人团聚。对了,你把那本笔记本带上,还有那个小木勺,你妈看到会很高兴的。” 林晚秋拿起小木勺,小心翼翼地放在笔记本里,紧紧抱在怀里,跟着风衣男人往门口走。老陈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发现,风衣男人的脚没有沾地,是飘着的,离地约半寸,而檀香的烟,一直绕着他们,像是在保护他们,不让冷风靠近。 走到门口时,风衣男人回头看了老陈一眼,笑了笑,眼角的痣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