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像一层厚厚的冰,覆盖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三天了,我和何凌活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我早出晚归,他大部分时间蜷在窗台,背影凝固,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塑。
这天夜里,我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写字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肩上的背包似乎又重了一分,心里的憋闷和身体的疲惫让我几乎迈不动步子。
拐进通往出租楼的那条昏暗巷子,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闪着昏黄的光。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另一种脚步声混了进来——不是皮鞋或运动鞋的声音,更像是什么硬物…轻轻刮擦着水泥地。
我后背一凉,下意识加快脚步。
那刮擦声也加快了,而且不止一个。
心脏猛地缩紧。我不敢回头,迅速跑起来。出租楼的门口就在前方几十米,那点微弱的光晕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突然,前方巷口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我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那人穿着不合时宜的深色旧布衣,身形干瘦,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在黑暗中像两点寒星。他手里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刚才的刮擦声,就是杖端金属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的。
“小姑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身上…有不该沾的东西。”
我浑身冰凉,攥紧了背包带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我身上,“那只猫…在哪儿?”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一片冰冷。他们真的找来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猫!”我试图从他旁边冲过去。
他木杖一横,轻易拦住了我。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枯瘦老人该有的。
“它碰过‘源’,身上带着标记。”他逼近一步,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酷,“交出它,或者告诉我,它在哪儿,这东西…不是你该留的。”
近距离下,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陈旧香火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令人作呕。
“我不知道!”我几乎是尖叫出来,恐惧让我声音变调。
他眼神一厉,木杖顶端似乎有微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我像被看不见的手扼住喉咙,呼吸瞬间困难,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窒息时。
“放开她!”
一道白影如同闪电般从旁边矮墙扑下,精准地撞向那持杖老人。
是何凌。
他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慵懒或委屈的模样,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试图夺下那根诡异的木杖。
老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仓促后退,木杖挥舞格挡。杖风呼啸,带着不祥的气息。
“果然是你!”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乖乖跟我们回去!”
巷子阴影里又走出两个同样打扮的人,呈三角之势围向何凌。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协调感,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
何凌将我死死护在身后,背脊紧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属于野兽的威吓声。他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印记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看!印记在回应!”老人兴奋地低吼,攻势更猛。
何凌既要护着我,又要应对三人的围攻,瞬间落了下风。木杖几次险险擦过他的身体,留下灼烧般的红痕。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我往后推。
“走!”他嘶哑着对我喊,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急迫和一丝绝望。
我看着他在围攻下踉跄的身影,看着那几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冰冷,冷战以来的所有委屈、愤怒、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
我不能丢下他。
“我不走!”我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像抓住洪水中唯一的浮木。
一个追踪者趁机绕过何凌,枯瘦的手直接抓向我的肩膀!那手指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何凌目眦欲裂,回身想挡,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
就在那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
“滚开!”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了勇气,我抓起背包,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脸上抡去!
包里装着厚厚的文件夹和硬壳笔记本,结结实实砸中了对方。那人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何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拧身,一脚踹开纠缠他的另一人,回手将我狠狠往巷子另一端推去!
“去找人!报警!”他吼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
我被他推得踉跄好几步,回头看去。
只见那持杖老人瞅准空档,木杖带着破风声,重重击打在何凌的腿弯!
“呃!”何凌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另外两人立刻扑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老人举起木杖,顶端对准何凌手背上发光的印记,嘴里开始念诵晦涩的音节。杖端开始凝聚一点令人不安的幽光。
何凌挣扎着,死死盯着我,里面不再是平日的依赖或委屈,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决绝。
那一刻,什么流言,什么猜忌,什么冷战,全都被碾得粉碎。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我可能会永远失去他——失去这个会在门口等我回家,会笨拙地给我煮面,会因为怕被抛弃而红着眼睛的何凌。
我非但没跑,反而像疯了一样冲了回去。
“别碰他!”
我撞开一个按着何凌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何凌和那根诡异的木杖之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但我死死瞪着那持杖老人,寸步不让。
老人似乎没料到我会折返,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这停滞的瞬间,何凌不知从哪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挣脱钳制,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用整个背部对着那根木杖,把我护得严严实实。
“够了…”他声音低哑,带着百年风霜磨砺出的疲惫,响在我耳边,“别伤害她…我跟你们走。”
持杖老人眯起眼,杖端的幽光微微收敛。
我埋在何凌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紧绷的肌肉,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淡淡尘埃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血腥味。
“不行…”我死死抓住他的衣服,眼泪终于决堤,“你不能跟他们走!”
何凌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在极近的距离深深望着我,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百年的孤寂,守护的执念,还有此刻深不见底的温柔。
“月落…”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我心上,“我不是为了契约才留下。”
巷子里的风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我活了一百多年年,看过王朝更迭,看过人间悲欢,大部分时间…只是浑浑噩噩地飘荡。没有归处,也没有来处。”
“直到在那个便利店门口看见你…你蹲在那里,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那么难过,却还留着最后一点倔强。”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苦意的弧度,“那一刻,我才觉得这一百多年,好像就是为了等你。”
“印记是阿婆引路的灯,但走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他捧住我的脸,指腹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和脆弱。
“我害怕…怕你知道了所有真相,会把我当成怪物,会不要我…”
我看着他手背上因为情绪激动而愈发清晰的淡金印记,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百年孤独和此刻唯一念想的异瞳,所有疑虑和恐惧都烟消云散。
“笨蛋…”我哽咽着,用力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何凌啊…是我的何凌…”
持杖老人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木杖再次抬起。
何凌眼神一凛,将我护得更紧,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他不再看我,而是转向那些追踪者,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充满压迫感。
“你们要找的是我。”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属于古老存在的威严,“与她无关,若再敢动她…”
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眼里闪过的寒光,让那持杖老人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
我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臂的布料里。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坚定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我不再是被他护在身后的累赘。
我抬起头,看向那些不速之客,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模仿着他刚才护住我时的狠戾:“你们谁也不许带走他!”
巷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追踪者忌惮着何凌突然变化的气势,而何凌,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们背靠着背,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传递过来的温度。
这一次,我们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