蛞蝓地狱的体验,足以让我对任何黏糊糊、软体、多足,哪怕蛞蝓其实没有足的生物产生长达至少一个月的心理阴影。
甘乌龙,在看完动画片、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后,才大发慈悲地解除了幻术。
世界回归“正常”的瞬间,我几乎是虚脱地瘫倒在地,大口呼吸着没有幻觉污染的、混合着猫毛和蟹肉残渣的空气。
然而,物理环境的恢复,无法抚平内心的褶皱。
那种无力感,那种连自身感知都被肆意玩弄的失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
我,太宰治,习惯于洞察人心、操控局势,将一切置于计划之中,无论是黑手党的黑暗,还是侦探社的光明,我总能游刃有余地行走在边缘,用玩世不恭掩盖内核的虚无。
可现在,一个来自异世界的、脑回路清奇的少女,用最直接、最蛮不讲理的方式,将我赖以生存的“规则”踩得粉碎。
『人间失格』在她面前形同虚设,我的智谋和手段在她那链接黑洞的思维和绝对的力量或者说,BUG般的权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更让我心烦意乱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看“敌人”、“麻烦”、“可利用对象”或者“有趣的玩具”的眼神——这些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理所当然的占有、以及某种近乎纯粹的、不掺杂质的“观察”。
仿佛我是一本她刚刚翻开、字迹奇特的书,她并不急于评判内容的好坏,只是兴致勃勃地阅读,并随时准备用她自己的方式,比如幻术制裁,在书页上留下批注。
这种被全然“看穿”却又未被“定义”的感觉,比任何敌意都令人不安。
它触碰到了那片我一直试图用绷带、自杀宣言和轻浮笑容掩盖的,名为“太宰治”的虚无内核。
我需要逃离。
不是逃离这个被猫和异界女王占据的宿舍,而是逃离这种被强行剥开外壳、暴露在某种纯粹目光下的窒息感。
死亡,一直是我寻求的终极安宁,也是我最擅长的逃避方式。
于是,在一个清晨,趁着甘乌龙大人和她那支越发壮大的“毛茸茸近卫团”还在梦乡。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时行宫,如同逃离一场过于喧嚣的梦。
横滨的标志性建筑,总能提供绝佳的坠落体验。
高处的风总是格外凛冽,吹得我的茶褐色大衣猎猎作响,仿佛在为我奏响终焉的序曲。
俯瞰着这座熟悉的、混乱与秩序并存的都市,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厌倦与解脱的情绪慢慢升起。
啊,就这样结束吧。
摆脱那个麻烦的少女,摆脱那群掉毛的猫,摆脱这越来越偏离轨道的日常。
回归虚无,回归永恒的宁静。
我向前迈出一步。
失重感如期而至,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以惊人的速度扑面而来。
世界在极速的坠落中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近乎暴烈的自由。
就在我以为即将与大地来一次亲密无间的、终结一切的拥抱时——
下坠,戛然而止。
不是撞击,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突兀的、违反物理规则的悬停。
我悬浮在离地面仅有数米之遥的半空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托住。
周围的行人、车辆依旧川流不息,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理所当然的不满,在我头顶响起:
“太宰卿,未经本王允许,私自‘退场’,可是大不敬之罪哦。”
我僵硬地抬起头。
甘乌龙就悬浮在我上方,依旧是那身精致的异界裙装,浓墨长发在晨风中轻扬,如同暗夜精灵。
她双手抱胸,黑眸中星子沉潭,此刻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她并没有使用任何可见的异能光效,就这么违背重力地站在那里,仿佛天空是她家的庭院。
“乌龙……大人?”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缓缓降落,脚尖轻点,站在我……旁边的空气上,与我保持着平视。
她歪着头,打量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那片荒芜的沙漠。
“Kufufufu~”
她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平日的跳脱,多了一丝……了然?
“从一开始,本王就觉得奇怪。执着于冥河,执着于高空,执着于用各种方式告别此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我层层的伪装。
“汝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尖,黑眸中漾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澈。
“根本不是在追寻死亡本身吧?”
我瞳孔微缩。
“汝只是在逃避。”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审判,轻柔,却重若千钧。
“逃避活着这件事带来的麻烦,逃避与他人的联系,逃避内心深处那片连自己都不敢凝视的、巨大的空洞。死亡,对汝而言,不过是通往永恒安宁的、最便捷的捷径,是拒绝理解这个世界,也拒绝被这个世界理解的……最终手段。”
“就像小孩子闹别扭时,会选择躲进衣柜里一样。”
她总结道,梨涡浅陷,笑容却不再单纯无辜,而是带着一种神祇俯瞰凡人愚行般的、悲悯的嘲讽。
“太宰卿,汝的本质,不过是个害怕受伤,所以干脆拒绝一切开始的、胆小鬼罢了。”
“……”
风声,车流声,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我的耳膜,却都无法掩盖她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引起的轰鸣。
胆小鬼。
是啊,说得真对。
织田作也……
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如此毫不留情、用这种近乎天真的残酷,将我这不堪的本质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甚至连我自己,都习惯于用“虚无”、“人间失格”这样冠冕堂皇的词汇来粉饰。
她看穿了我。
不是看穿了我的计谋,不是看穿了我的能力,而是看穿了我赖以生存的、最核心的谎言。
我张了张嘴,想用一贯的轻浮话语反驳,想笑着说“乌龙大人真是想象力丰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她那纯粹到近乎透明的目光注视下,任何伪装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她看着我哑口无言的样子,似乎满意了。
眼中的锐利稍稍褪去,又重新染上了那种活泼的、链接黑洞的色彩。
“不过,没关系!”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快起来。
“既然本王降临此界,又征用了汝做仆从,自然不会放任自家的所有物继续这种无聊的任性。”
她伸手,抓住我的衣领,就像那天从河里把我捞起来一样。
“听好了,太宰卿。”
她凑近我,黑眸中映出我此刻有些狼狈的倒影。
“在本王对此界失去兴趣,或者找到更合格的仆从之前,你的生命,包括你选择死亡的权力,暂时由本王接管了。”
“没有本王的许可,禁止退场!这是命令!”
说完,她拎着我,如同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缓缓降落到地面。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周围的幻术撤去了,行人们似乎这才注意到我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甘乌龙松开我的衣领,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仰起头,对着清晨的天空伸了个懒腰。
“唔,早起运动完毕!该回去享用早餐了!太宰卿,记得供奉蟹肉罐头!今天本王要看新发现的‘乙女游戏’!”
她说着,自顾自地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刚才只是阻止了我踩死一只蚂蚁,而不是阻止了一次自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内心如同被一场风暴席卷过,一片狼藉。
被她救了。
被她看穿了。
被她……单方面地宣告了“所有权”。
听我说谢谢你,乌龙大人。因为你,我连选择死亡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胆小鬼吗……
或许吧。
但此刻,看着那个逐渐融入晨光中的、跳脱又危险的背影,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萌芽的种子,悄然滋生——
在这个能轻易看穿我所有伪装、无视我所有规则、强行将我留在人间的“BUG”身边,活着这件事,似乎……也不再是那么完全令人厌倦了?
至少,不会无聊。
我抬步,跟了上去。
脚步,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重,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