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路灯还在薄雾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叶沐伊站在市立医院住院部B座楼下,指尖冰凉,紧紧攥着口袋里那瓶早已准备好的、装着生理盐水的“葡萄糖”注射液空瓶。瓶身残留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肤,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底翻涌的寒意与灼痛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又来了。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精准地计算着时间,只为制造一场“偶遇”。只是这一次,地点选在了许南帆最无法分心、也最脆弱的地方——他正在等待季涔愔结束那场长达十小时的心脏搭桥手术。
叶沐伊仰头,目光穿透医院高耸的玻璃幕墙,仿佛能看到那扇紧闭的、属于心外科重症监护室(ICU)的门。门后,是她深爱着的男人,此刻正为另一个女人悬着一颗心。季涔愔,那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每一次在脑海中浮现,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她无法停止。许南帆的身影,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他专注时紧锁的眉头,甚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雪松的气息,都早已成为她呼吸的一部分,戒不掉,也不想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
她走到医院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假装购买热饮。手指微微颤抖着,将硬币投入,动作刻意放慢,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然后,她“不小心”碰倒了刚买的纸杯,滚烫的咖啡泼溅出来,烫得她指尖一缩,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抽气。她顺势扶住冰冷的机器,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垮塌,像一片被风吹得即将凋零的叶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叶沐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砰!”
一声闷响,她的手肘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墙上,带来一阵真实的钝痛。她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无力地伸向虚空,仿佛在寻求支撑。她紧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这漫长等待带来的煎熬时,一个熟悉的、带着浓重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沐伊?!”
是许南帆!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对上许南帆那双布满血丝、写满震惊和担忧的眼睛。他显然刚从ICU门口冲过来,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蹲下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促:“叶沐伊?你怎么在这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伸过来,似乎想扶她,但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又犹豫地停在了半空。
“南帆……哥……”叶沐伊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有点低血糖……头好晕……刚刚……咖啡烫到了……”她指了指自己红肿的手指,又指了指地上那滩褐色的污渍,“我……我来医院拿点药……没想到……”
许南帆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疲惫和焦虑重新占据了上风。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世界。过了今晚就是季涔愔的生日,他想第一个给他庆生,但他终究没有立刻离开。他不能在有人明显不适的时候置之不理。
“别说话,别动。”许南帆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小心翼翼地垫在叶沐伊身下,又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他的手臂结实而有力,带着熟悉的体温和那股让她魂牵梦萦的气息。叶沐伊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闻到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汗味的气息,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短暂的、偷来的亲密,仿佛这是她贫瘠生命里唯一的甘泉。
“我带你去诊室”许南帆抱着她快步走向急诊通道,脚步沉稳,却透着一股急于解决“麻烦”的焦灼。
诊室里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许南帆将她轻轻放在观察床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他迅速向赶来的值班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低血糖,晕倒了,可能还有烫伤。”然后,他甚至没有多看叶沐伊一眼,转身就走,背影决绝而仓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南帆哥!”叶沐伊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急诊室门口,只留下一个仓皇而沉重的背影,和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的、转瞬即逝的气息。
叶沐伊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观察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感受着手臂上被护士扎针时细微的刺痛(她们正在给她真正地补充葡萄糖)。诊室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护士的交谈声……一切都那么喧嚣,却又那么遥远。
窗外,天边终于透出了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驱散了浓重的夜色。然而,这晨光,似乎永远也照不进她心底那片名为“许南帆”的、只属于季涔愔的领地。
她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无人知晓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