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花木繁茂,琼花无声舒展着枝叶,腾蛇一会儿逗逗那个小花灵,一会儿施法给这株花浇浇水。见柏麟从怀里取出一块冰蓝色的水晶悬于身前,忍不住凑近观看,水晶内别有洞天,看的越久越舍不得移开眼睛。
待他还要仔细观赏时,柏麟径直拉过他的手,意识一阵恍惚,腾蛇转过头笑盈盈地回望他的眼睛。这就是一种很普通的幻术,此时只需放手便可破解,否则便只能任人宰割毫无招架之力。
下一刻,腾蛇不假思索地反握住他的手,心里酸涩难受,其实根本不需要那块水晶,无论他要做什么,腾蛇都会支持。
识海中,柏麟亲眼目睹自己与罗喉计都的恩怨一次次为天界乃至三界苍生带来了浩劫。他终于明白腾蛇为什么执着于毁了琉璃盏,千年岁月已过,若罗喉计都苏醒后仍然纠结于个人爱恨得失,那结果还是会像之前腾蛇的经历重合,不过是悲剧重演罢了。
他既不会委身给一个侵略者,也不会弃三界于不顾做苟且偷生之辈。他一死,罗喉计都照样会灭了天界,届时妖魔横行,人界将会变成最大的炼狱。腾蛇不敢赌罗喉计都的善,即使有一时发了善心,又能维持多久?而他更不敢赌,若非有十足的把握,谁敢拿生灵的性命当儿戏!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手腕脱力般垂下,柏麟很少遇到这样的难题,明明知道正确的答案,却狠不下心再做一次选择。
腾蛇清醒后当即将眼前人拉入怀里,无论柏麟在他的识海里看到什么,缘何露出纠结痛苦的神情,他一概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柏麟不能死,绝对不能。
良久,腾蛇整理好情绪,哑声问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何苦为难自己?”
这个秘密才是柏麟同意回天的真正原因。腾蛇说是天机,那便不能亲口说出来,否则会受到天道处罚。腾蛇爱重他会任他施为,但若是没有那块独一无二的水晶,又如何能骗过天道呢?
“无妨”
柏麟早已敛了多余的情绪,眼底一片清明。他轻轻叹了口气,“保持清醒从来都是痛苦的,但稀里糊涂的活着无法做出正确的抉择,有些事情我早该放下了”
两个月后,羲玄果然携战神归来,天帝对他二人好一番嘉奖,又是赐神殿又是大摆宴席。众仙散去,柏麟毕恭毕敬地递交了辞呈,往后他不再是中天的帝君,也不管天界任何事物。
腾蛇见他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心里突然想明白曾经柏麟面对无理指责为何甘心跪地认错。当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个人时,那么事情就容易办了,找的这个人也很关键,天帝作为天界主宰是不可能错的,况且什么都不做的人哪里会出错呢?曦玄和战神是一个阵营的,又是天帝的儿子,更不能错,唯有柏麟,他重担在身事事出头,他不错谁错?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哀!
柏麟或许早就看透了天帝的心思,索性顺水推舟一力担下罪责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如今不过是天帝惯用的伎俩逼迫他离开,柏麟索性再成全他一回——放手也有这一层意思。
想通了这些,腾蛇只觉得这天界配不上柏麟,而他也懒得继续奉陪了。
没有神职反而落得个清闲自在,柏麟有更多的时间修行悟道,闲暇时还可以弹琴、对弈、作画、酿酒,守护三界是每一个神明的职责,与是否身负神职一点关系都没有。
次日午后,柏麟搬了一坛酒从酒窖里出来,一抬眼便看到在门口等候已久的战神。
“璇玑?”
战神换下了铠甲,身着一袭青蓝色长裙,梳了飞天发髻,戴上精致的步摇,神情衣着确实更像褚璇玑。
“我应该唤你柏麟还是昊辰师兄?”
惊讶的不只是柏麟,战神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脱了白玉高冠,仅用一根青白色的玉簪绾了发,天青色的发带随墨发垂到腰间,手里还捧着一个酒坛,较往日更添了几分柔软和洒脱。
“一个称呼而已,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师兄,我是璇玑”,战神再次听见他的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想到那日赶回少阳却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她跪在躺椅前哭的撕心裂肺,却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安慰她给她讲道理了。午夜梦回那种锥心的痛苦反复折磨着她,昊辰眼角的那滴泪成了她心里永远无法疗愈的伤口,往后余生每每回忆起往事,她都在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师兄受伤?为什么不能回去的早一点,再早一点。
战神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停地抹眼泪,仿佛还是旭阳峰上的那个笨蛋小师妹,“师兄……”
柏麟有些想要笑话她,见她实在伤心便收了心思,“心里委屈便好好哭一场,哭完了一切就都过去了,师兄陪着你”
战神说想看看良缘花,两人随之来到仙山上,神树上开满了花,柏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战神看着他,眼中有些怅然若失,“师兄,你说过我是你的战神,如今我回来了”
“璇玑……”
战神仰头望着满树蓝紫色的鲜花,笑道,“师兄,从前我送你的良缘花你没有收,今日就为我折一支下来吧”
这语气俨然是战神,柏麟回头看她,“璇玑,良缘花当由良人来采,我不合适”
战神定定的看着他,也不吭声。柏麟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你不是喜欢我酿的酒吗?我们去别处吧”
白玉亭中,柏麟放下酒坛手法熟练地开了封,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战神眼前一亮,“竟是葡萄酿!”
柏麟往杯里倒酒,脸上擎着一点笑,“从前,我们也常在这里饮酒”
说完话,他看向周围一望无际的蓝色芙蕖,目光悠远得像在追忆过往。战神却当即变了脸色,“原来你一直把我当成他!柏麟,我本琉璃,并不是魔煞星!”她瞪圆了双眼,眼底的不甘愈发明显,“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
“不是”
柏麟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在我心里,璇玑只是战神,并不是什么人,我只是想起了往事,有些恍惚罢了”
战神有关于他们之间的全部记忆,却也分得清自己是谁,她抬起酒杯饮了一口,醇香入喉,凡世的记忆越发清晰,心里有些后悔说了重话,连忙找补道:“师兄,如果我今日没有过来,这酒你原是准备给谁喝的?”
她一定会过来的,柏麟只是没料到她还念着两人短暂的同门情谊。说起那个人,他眉眼弯弯,笑的近乎温柔。
“是腾蛇”
战神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葡萄酿再香醇也有些喝不下去了,她目光躲闪,干脆当着柏麟的面起身将整个酒坛护在怀里,耍起小性子来,“那还好我来了,你既然要去找他,这酒我就带走了”
柏麟抿了一口身前的酒,心想确实没有梨花酿好喝。
“柏麟!”
他放下酒杯回头望去,只见战神抱着酒坛转身望着他,神色有些悲伤,她低声说,“我走了,你送送我”
“好”
柏麟清浅一笑,如三月的和风般温柔到骨子里,让人移不开眼。他起身一步步走向战神,骨子里的庄重与矜持融合在沉稳的步伐里,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温润从容。
战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师兄……”
“怎么又哭了?我们只是离开一段时日,往后还是要回到天界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战神抹了一把泪,与他并肩沿着弱水河畔往回走,言行举止越发有几分洒脱干练的样子。
离开中天那日,南天门站满了送别的仙人,司命和战神站在一处,神色堪比苦参遇着黄连,各有各的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