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当腊月的寒风开始认真起来,刮过老街时,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空气里飘荡着炒货、腊肠和油炸食物的混合香气,年的味道一天浓过一天。
咖啡店的玻璃窗上,贴了林向渝自己剪的红色窗花,是简单的“福”字和咖啡杯的图案。
偶尔有熟客推门进来,会哈着白气笑说这儿也越来越有年味儿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下午时分,天色有些阴霾,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
店里客人不多,林向渝正低头核算着这个月的账目,计算着该给帮忙的兼职学生发多少过年红包。
风铃响动,她以为是熟客,头也没抬。
林向渝“欢迎光临,随便坐,要点什么稍等……”
卓沅“向渝。”
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林向渝抬起头。
张钥沅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还是那张脸,眉眼依旧好看,但皮肤明显黑了一些,也粗糙了些,是一种经受过风吹日晒的、更接近土地的颜色。
身上穿着厚厚的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牛仔裤和靴子上似乎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点。
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锤炼过,瘦了一点,却显得肩背更加挺拔结实。
他手里拖着那个眼熟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年货。
林向渝放下笔,有些惊讶地站起身。
林向渝“张钥沅?你回来了?节目录完了?”
卓沅“没,过年放假,放一周。”
张钥沅走进来,将行李箱靠在墙边,塑料袋放在脚边,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卓沅“家里没人,我妈鞋店还没关门,我爸单位还有点事,曦文补课去了。我看你这儿亮着灯,就先过来坐坐。”
林向渝“快进来坐,外面冷。”
林向渝连忙从吧台后走出来,接过他脱下的羽绒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林向渝“想喝点什么?暖和暖和。”
张钥沅在常坐的窗边位置坐下,目光缓缓环视店内。
暖黄的灯光,红色的窗花,空气中浓郁的咖啡香和隐约的肉桂气息。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松弛和怀念。
卓沅“都行,你看着做吧。”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
卓沅“还是你这儿舒服。”
林向渝回到吧台,没有做他常喝的美式,而是选了一款深烘的豆子,做了一杯热拿铁,又额外打了一小份绵密的奶泡放在旁边。
想了想,又切了一大块红枣核桃蛋糕。
林向渝“尝尝这个,新做的。”
她把咖啡和蛋糕端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向渝“怎么晒这么黑?节目……很辛苦吧?”
张钥沅先喝了一大口咖啡,满足地眯了眯眼,才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蛋糕。
卓沅“何止是辛苦!简直颠覆认知。以前觉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是个形容词,现在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体验了。”
他吃了一口蛋糕,慢慢咀嚼着。
卓沅“翻地,播种,施肥,除草,搭建大棚,什么都干,手上全是茧子。”
他摊开手掌给林向渝看,原本修长的手指关节处确实粗糙了不少,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洗不净的、属于土地的痕迹。
林向渝看着那双手,心里微微一动。
卓沅“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张钥沅收回手,继续吃着蛋糕。
卓沅“看着种子发芽,小苗长大,土地一点点在你手里变成该有的样子……那种感觉,很踏实。比在练功房里对着镜子跳舞,或者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要实在得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又似乎透过天空,看到了很远地方的田野。
林向渝“听起来……你适应得还挺好?”
卓沅“一开始也不行,累得躺下就能睡着,浑身酸疼。现在好多了,力气长了,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他转过头看她,眼里有光。
卓沅“我们十个人,从啥也不会,到现在能独立打理一大片地,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真的……真的有在‘种地吧’。”
林向渝被他话语里那份朴素的成就感感染,也笑了起来。
林向渝“那真不错。节目什么时候能播?”
卓沅“应该快了,年后吧,具体时间等通知。”
张钥沅说着,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卓沅“喏,我自己拍的,不能外传啊。”
林向渝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片广阔的、整理得齐整的田地,绿色的小苗欣欣向荣。
另一张是几个年轻人在田里忙碌的背影,都穿着沾满泥点的衣服。
还有一张是黄昏时分,田埂上并排坐着的几个身影,对着远方的落日,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份劳作后的疲惫与宁静。
林向渝“这是你们?”
卓沅“嗯。这几个就是我现在的‘战友’。别看现在灰头土脸的,都挺有意思的人。以前干什么的都有,现在都成了种地的。”
林向渝一张张翻看着,照片里的世界离她的咖啡馆很远,却又因为眼前这个人,变得具体而鲜活起来。
她看到了泥土,汗水,生长的绿色,还有一群年轻人眼中未被磨灭的光。
林向渝“真好。”
张钥沅收起手机,又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卓沅“你呢?店里怎么样?我看生意好像更好了。”
林向渝“还行,慢慢稳定了,街坊邻居都很照顾。”
林向渝简单说了说近况,比如多了几个固定来办公的客人,周末的学生更多了,她还试着接了点小型聚会订单。
张钥沅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天色越发阴沉,终于,细密的雪粒子开始敲打玻璃窗,很快变成了轻盈的雪花,无声地飘落。
卓沅“下雪了,禹州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
林向渝“嗯,瑞雪兆丰年。对你来说,也算是个好兆头吧?地里冬雪覆盖,来年收成更好。”
张钥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卓沅“哈哈哈借你吉言!希望我们那一片地,来年真能有好收成。”
店里的暖气很足,咖啡的香气氤氲着。
又坐了一会儿,张钥沅看了看时间。
卓沅“估计我妈该回来了。我得回去了,还得收拾收拾。”
林向渝也从吧台后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袋。
林向渝“这个,给阿姨叔叔和曦文的。我自己做的年货,一点酥糖和饼干。”
卓沅“你这……”
张钥沅想推辞。
林向渝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
林向渝“拿着,街坊邻居的,别客气。提前拜个早年。”
张钥沅接过,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纸袋,又抬头看了看林向渝。
卓沅“谢谢。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生意兴隆。”
林向渝“那祝你假期愉快!”
张钥沅点点头,拖着行李箱,拎着年货和纸袋,推门走进了纷飞的雪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