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

秋意渐深，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染上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许念念的设计专业课业逐渐繁重起来，她沉浸在线条、色彩和构图的海洋里，享受着知识带来的充盈感。同时，她也在图书馆的兼职中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这天下课后，她照例去图书馆整理新到的一批艺术期刊。这批期刊很重，她需要将它们从一楼搬运到三楼的特定阅览区。抱着沉重的期刊，她小心翼翼地走在楼梯上。

就在转角处，她差点与一个匆匆下楼的身影撞个满怀。

“抱歉！”两人同时开口。

许念念抬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是设计学院的副院长，李教授。李教授在学校里以要求严格、不苟言笑著称，尤其对贫困生态度微妙，认为他们缺乏艺术熏陶和眼界。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看清是许念念，又瞥见她怀里抱着的、明显是勤工俭学才会做的整理工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疏离的客套：“是许念念同学啊，小心点。”

“李教授好。”许念念礼貌地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李教授却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许念念怀里那摞期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那是一期关于前沿数字艺术的专刊，内容晦涩，通常只有研究生或资深从业者才会涉猎。

“许同学对这类内容感兴趣？”李教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在他印象里，这个来自贫困家庭的学生，能跟上基础课程已属不易。

许念念老实回答：“只是负责整理上架，会翻看一下目录，觉得很有启发。”

“启发？”李教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不过，艺术设计这门学科，讲究的是天赋、眼界和底蕴，有些东西，不是光靠死记硬背或者看几本前沿杂志就能理解的。还是要脚踏实地，先把基础打牢，不要好高骛远。”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师长善意的提醒，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对许念念出身的隐性否定。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许念念的钝感让她没有立刻体会出话中的深意，但她能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那份不认同。她抿了抿唇，清澈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认真地说：“谢谢教授提醒，我会注意打好基础的。”

李教授似乎对她的“迟钝”有些无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径直下楼了。

许念念抱着期刊，继续往上走。她并没有把这段小插曲太放在心上，直到她将期刊在阅览区摆放整齐，准备离开时，李教授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图书馆的管理员。

“许同学，你等一下。”李教授叫住她。

“李教授，还有事吗？”

李教授指着她刚刚摆放好的期刊，表情严肃：“这批期刊是图书馆刚采购的珍藏版，价格昂贵，而且只有这一套。我刚才看了一下，你摆放的顺序和编号似乎有误，这样会给其他查阅的同学造成很大困扰。做事要认真负责，尤其是对待这么珍贵的资料，更不能马虎。”

许念念心里一紧，她刚才摆放时非常仔细，反复核对过编号，应该不会出错。她走上前，仔细查看，果然发现有一本的位置似乎被移动过，和她记忆中的顺序不符。可能是刚才不小心碰乱了？或者是……？

她正想解释，李教授已经转向管理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老师，勤工俭学的学生虽然需要机会，但业务能力和责任心也要跟上。这类珍贵资料，以后还是让正式员工来处理比较稳妥，免得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管理员王老师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许念念，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李教授，只好点头：“好的，李教授，我们会注意的。”

许念念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明白，李教授这话几乎是当着管理员的面否定了她的工作能力。周围一些正在看书的同学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她紧紧咬着下唇，一种混合着委屈和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自问工作一直认真负责，从未出过差错。

“李教授，我摆放的时候核对过编号，可能是刚才……”她试图解释。

“可能？”李教授打断她，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工作中最忌讳的就是‘可能’、‘大概’。错了就是错了，要勇于承认，而不是找借口。”

就在这时，一个散漫中带着几分刚睡醒般慵懒的声音，从阅览区角落的书架后传了出来：

“哟，李教授，好大的官威啊。什么时候图书馆的期刊摆放，也归您管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寻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拿着本厚厚的画册，正慢悠悠地从书架后面晃出来。他看起来像是刚在某个角落补完觉，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睡痕，但那双桃花眼扫过来时，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径直走到许念念身边，目光掠过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然后落在李教授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教授显然认识陈寻，脸色变了一下，立刻换上了一副客气的笑容：“陈少？您怎么在这儿？真是巧遇。”

“不巧，”陈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来找点资料，顺便……监督一下我家‘临时工’的工作，不行吗？”他特意加重了“临时工”三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许念念。

李教授和王管理员都愣住了。“您家的……临时工？”

“是啊，”陈寻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翻了翻那摞期刊，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丫头笨是笨了点，干活还算认真。我那边乱七八糟的文件都是她整理的，从来没出过错。怎么，到了李教授您这儿，就连几本杂志都摆不好了？”

他这话看似在贬低许念念，实则是在为她撑腰，并且点明了她是在为他工作，间接抬高了她的身份。

李教授的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道：“陈少说笑了，可能是误会，我只是觉得这批期刊比较珍贵……”

“珍贵就更应该让细心的人负责。”陈寻打断他，目光转向管理员王老师，“王老师，你说呢？这丫头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王老师哪里敢得罪陈寻，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许同学工作一直很认真负责，刚才肯定是误会，误会！”

陈寻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李教授，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警告：“李教授是学术权威，管好教学和研究就行了，这种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至于眼界和底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念念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维护，“我看这丫头就挺有眼光的，至少比某些只会死抠书本、眼界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人强。”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李教授固步自封了。李教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碍于陈寻的身份，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陈寻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伸手，极其自然地揽过许念念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走了，笨蛋，还得回去给我做饭呢。尽会给我惹麻烦。”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针织衫，熨帖着许念念的肩膀。那股熟悉的、带着烟草和冷冽木质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许念念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半揽着，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离开了阅览区。

直到走出图书馆，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许念念才猛地回过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陈寻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

“陈、陈先生……谢谢您。”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陈寻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他双手插回裤袋，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语气嫌弃：“谢什么谢？我是怕你丢了我的人。以后机灵点，被人欺负了不知道怼回去吗？白长这么大眼睛了。”

许念念抬起头，想反驳自己刚才试图解释了，但看着陈寻在夕阳下显得有几分柔和的侧脸，看着他明明帮了自己却偏要嘴硬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种复杂的、暖融融的情绪，像温泉水一样，悄悄浸润了她的心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寻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却不着痕迹地放缓了速度。许念念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梢，看着他挺拔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位嘴毒心软、别扭又霸道的太子爷，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相处了。

而走在前面的陈寻，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教训个不开眼的老古板，感觉……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