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离开学校的消息,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下,没有引起太多声响。
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的某个城市,总之,他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那个曾经占据桑晓整个青春的人,最终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堆不甚光彩的传闻。
周屿安试图为桑晓庆祝。
“他罪有应得。”他在电话里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你现在可以彻底放下了,桑晓。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桑晓握着电话,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冬天来了,万物凋零。
“周屿安,”她突然问,“那些邮件,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我托了几个朋友...”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林叙电脑的密码,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桑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他被软禁在家,电脑被收缴之前,能接触到那些核心数据的人,并不多。”
周屿安不说话了。听筒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是你父亲,对吗?”桑晓继续说,“他一直是林教授学术上的竞争对手。你把这些‘证据’给了他,一举两得,既帮父亲铲除了对手,又在我这里卖了个人情。”
长久的沉默。然后,周屿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颓然:“...是。但我做这些,主要是为了你...”
“为了我?”桑晓轻轻笑了,“还是为了让你自己,能更快地取代林叙在他父亲项目组里的位置?”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桑晓放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早就该明白,从那个湖边开始,她所处的世界,就已经没有纯粹的东西了。爱情是假的,救赎是假的,连报复,都掺杂着那么多肮脏的利益算计。
她起身,拿起书桌上那个从未拆封的生日礼物,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包装精美的盒子落入杂乱的废纸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期末考结束后,寒假来临。
桑晓没有回家。她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找了一份夜班兼职。夜晚的便利店很安静,只有自动门开合的提示音,和冰柜运作时低沉的嗡鸣。
她喜欢这种安静。可以让她暂时放空大脑,不去想那些纷乱的人和事。
除夕夜,店里格外冷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
凌晨两点,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
桑晓抬起头,习惯性地说:“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白酒。
在他转身走向收银台的时候,帽檐下的脸在灯光下清晰了一瞬。
桑晓的动作顿住了。
是周屿安。但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阳光开朗的周屿安。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和落魄感。
他也看到了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尴尬、羞愧和一丝残留执念的神情。
“...桑晓。”他哑着嗓子开口。
桑晓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扫码,收款。
“我...”周屿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新年快乐。”
桑晓将零钱和小票递给他,依旧沉默。
周屿安拿起那瓶酒,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收银台前,低着头,像是在跟自己的内心挣扎。
“林家...完了。”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林教授被停职调查,证据确凿,可能...还会面临诉讼。林叙...他再也没有靠山了。”
桑晓擦拭柜台的动作没有停。
“我爸...拿到了他原本的项目。”周屿安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悦,只有疲惫,“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桑晓,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忏悔: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桑晓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冰冷地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收银台,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荒原。
“因为你和我,”桑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们都在这场游戏里,把自己弄丢了。”
周屿安怔住了,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心脏。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那瓶酒,踉跄着走出了便利店。
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寒冷的夜风。
桑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柜台。
后半夜,再也没有客人来过。
天快亮的时候,桑晓走出便利店。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裹紧单薄的外套,走向公交站台。
第一班早班车缓缓驶来。车上空无一人。
桑晓投了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城市在晨曦中渐渐苏醒,但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安安发来的无数条新年祝福和担忧的询问。她一条都没有回复。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却又许久未曾拨打的号码——家里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公交车穿过空旷的街道,驶向未知的前方。窗玻璃上,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爱慕,后来被痛苦和绝望充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报复结束了。秘密揭穿了。伤害她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是,然后呢?
她得到了什么?
一片废墟之上,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破碎的镜像,却再也拼凑不出自己原来的模样。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广告牌上,巨大的LED屏幕正在播放迎新年的宣传片,画面喜庆,人群欢笑,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桑晓静静地看着。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里。
没有眼泪。没有声音。
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意义的怀疑。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