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大亮,阮琪便已候在范闲院中,手中捧着那叠都察院联名弹劾的奏折副本——自然是庆帝命侯公公转交的。
范闲接过奏折,认真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嘶,我可真是个王八蛋。”
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阮琪,“阮公公觉得我该如何应对呀?”
“小范大人该上折自辩。”阮琪声音平稳无波。
范闲思忖片刻,对王启年道:“去,把幅字给都察院送去。”
待王启年知道是哪几个字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大、大人!这……这岂不是火上浇油?”
“要的就是这把火。”范闲淡淡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阮琪。
阮琪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看见这大逆不道之言。
“狺狺狂吠”四字一出,果然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都察院彻底被激怒,弹劾的声势愈发浩大,连带着将戴公公是范闲“干爹”这种荒谬猜测都传得有模有样。
戴公公在宫中听闻,吓得魂飞魄散,抓着洪竹的手老泪纵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范闲带着阮琪来到鉴查院一处。时近午膳,同僚们正围坐分食新买的肉,香气四溢。范闲目光一扫,走进里院,却见邓子越独自躲在僻静库房角落,就着清水啃着干硬的炊饼。
见到范闲,邓子越慌忙起身,有些窘迫:“回大人,下官……不饿。”
范闲沉默地看着邓子越。阮琪安静地站在门边阴影里,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
“我查过你的卷宗。”范闲开口,“你出身贫寒、年少成名,曾立誓,财可以缺、志不能穷,当年在定州一身鲜血杀进鉴察院大门,想要伸张国法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邓子越身体一颤,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苦笑:“大人……官场沉浮,有些事,非一人之力能改。棱角磨平了,才能……活得长久些。”
“活得长久?”范闲声音陡然转厉,“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这鉴查院,与外面那些蝇营狗苟的衙门有何区别?!要那么长久作甚?你当年的血性呢?!”
他指着外间喧闹的同僚:“你看看他们!你用自己的俸禄喂饱了他们,他们可曾记得你半分好?你在这库里啃干饼时,可有人来问过你一句?!”
邓子越被这番疾言厉色震得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热血与屈辱,在这一刻轰然涌上心头。他眼圈泛红,猛地挺直了多年微驼的脊背,嘶声道:“大人……下官……知错了!”
范闲语气稍缓,将纸笔推到他面前,“我的自辩折,你来写。”
邓子越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蘸饱浓墨,手腕沉稳,在雪白宣纸上写下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奸臣当道,何罪之有?
字迹锋芒毕露,一如他当年。
范闲看着这八个字,满意地点点头。他侧头,对角落里的阮琪淡然道:“阮公公,回宫复命时,不妨将这幅字也带上,让陛下看看。”
阮琪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在那八个字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躬身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