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是被窗台上的雨声吵醒的。
杭州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黏意,窗帘没拉严,一道天光斜斜切在床头柜的相框上。照片里他和张起灵站在长白山的雪地里,他裹着厚厚的冲锋衣,笑出的虎牙上还沾着霜,张起灵的围巾被风掀起一角,指尖正正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尖——那是十年前拍的,相纸边缘已经卷了毛边。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胖子的大嗓门隔着听筒炸过来:“天真!潘家园那老小子要坐地起价!你再不来,那批陈皮真成别人的了!”
吴邪揉着额角坐起来,摸向床头的烟盒,指尖却在半空顿住。他已经戒烟三年了,自从张起灵回来那天起。拉开抽屉,里面压着半张泛黄的地图,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是十年前从长白山带回来的。张起灵在青铜门前塞给他的,背面用铅笔描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当时只当是随意画的,后来才发现,那箭头指的根本不是杭州,是吴山居后院那棵老樟树的方向。
“来了。”他对着手机含糊应了句,套外套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晚又梦见长白山了。梦里的雪总没个尽头,漫过膝盖,冷得骨头缝都发疼,张起灵的背影在雪雾里越来越远,他怎么喊,那人都不回头。
车刚拐进潘家园的胡同,就看见胖子踮着脚在古玩店门口跳脚,看见他立刻嚷嚷:“可算来了!那陈皮是光绪年间的,据说当年给慈禧泡过茶……”
吴邪没心思听他叨叨,目光落在店门口那串青铜风铃上。是个粗制滥造的仿品,却让他想起张家古楼里的机关,也是这样,一动就有细碎的响,像谁在耳边说话。
“看啥呢?魂都飞了。”胖子拍他后背,“进去啊。”
店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旧木头和樟脑的味道。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他们就眯眼笑:“吴老板,胖爷,东西在这儿呢。”
陈皮被放在锦盒里,深褐色的皮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吴邪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盒子,门外突然一阵风,风铃叮铃哐啷响得厉害,惊得檐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他回头,看见张起灵站在雨里。
黑衬衫黑裤子,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就那么站着,像从吴邪的梦里走出来的,眉眼清俊,眼神还是那样,静得像深潭,却比十年前多了点温度。
“小哥?”吴邪的声音有点发颤,手里的锦盒差点掉在地上。
胖子也愣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操……真是活的?”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沾着点泥,指缝里夹着片干枯的柏树叶——那是长白山上特有的,冬天也不会掉的那种。
吴邪几乎是跑出去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他站在张起灵面前,离得那么近,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味,混着点泥土的腥气。这味道他记了十年,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靠着记忆里这点味道才能睡着。
“你……”吴邪想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想问他这几年在山里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不冷?”
张起灵摇摇头,把那片柏树叶递给他。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发脆,却还带着股清苦的草木气。
回到吴山居时,雨已经停了。吴邪翻箱倒柜找出套干净衣服,是去年特意给张起灵买的,尺寸刚刚好。看着他走进浴室,听见水声哗哗响起来,才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眶。胖子在旁边戳他胳膊:“傻乐啥呢?赶紧烧点热水,别让小哥感冒了。”
张起灵出来时,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不长不短,正好露出半截手腕。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吴邪在厨房忙忙碌碌,烧水壶咕嘟咕嘟响,像在哼不成调的歌。
“喝点姜茶。”吴邪把杯子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凉的。
张起灵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吴邪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他,发现他比去年清瘦了点,下巴更尖了,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样,好像能把吴邪所有的慌张都熨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吴邪终于问出了口。
张起灵指了指他的口袋,吴邪才想起那半张地图。他心里一热,又问:“这几年……你在山里做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面还沾着雪渍。“找这个。”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了。
吴邪拿起一块石头,冰凉坚硬,上面有个小小的刻痕,像个“邪”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他鼻子一酸,把石头攥在手里:“以后别一个人跑了。”
张起灵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眼里好像有笑意。
晚上胖子非要拉着他们去吃火锅,说要给张起灵接风。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肥牛卷在汤里翻了个身。吴邪给张起灵夹了一筷子毛肚,叮嘱他:“七上八下,这样才脆。”
张起灵照做了,嚼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像是觉得好吃。吴邪看着他,自己碗里的肉都忘了吃。胖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说天真,你俩能别当着我面眉目传情不?胖爷我还饿着肚子呢。”
吴邪脸一红,刚想反驳,张起灵却突然夹了块黄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回去的路上,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把影子拉得老长。张起灵走在吴邪左边,步伐不快,却总能跟上他的节奏。吴邪想起以前在墓里,张起灵也总走在他左边,后来才告诉他,左边离心脏近,能更快护住他。
“小哥,”吴邪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明天跟我去趟西湖吧?划划船,看看雷峰塔。”
张起灵点头,嗯了一声。这几年他话多了点,不再是只点头摇头了。
第二天天气格外好,阳光金灿灿的。吴邪租了艘乌篷船,船夫慢悠悠地摇着橹,船桨划过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张起灵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柳树,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吴邪从包里拿出相机,偷偷给他拍了张照。照片里,张起灵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嘴角好像微微上扬了一点,是那种极浅极浅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以前总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吴邪靠在船舷上,“你说,这儿比长白山好看吗?”
张起灵转头看他,眼神认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你。”
吴邪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指尖。他别过脸,看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船划到湖心亭时,他们下了船。亭子里有个老人在拉二胡,《梁祝》的调子缠缠绵绵的,听得人心头发软。吴邪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张起灵。
张起灵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舌尖散开,他皱了皱眉,却还是慢慢吃完了。吴邪看着他,觉得这画面真好,没有粽子,没有机关,没有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只有阳光,糖葫芦,和身边的人。
晚上回到吴山居,吴邪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个铁盒子。里面是以前在墓里捡的零碎——半块玉佩,一颗弹壳,还有张起灵掉的一根头发,被他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本里,夹了快十年了。
张起灵凑过来看,吴邪有点不好意思,想合上盒子,却被他按住了手。他拿起那根头发,又看了看吴邪,眼神里带着点吴邪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温柔,又像是别的什么。
“小哥,你看这个。”吴邪赶紧转移话题,从盒子底下拿出一张照片。是他们在西沙拍的,三个人挤在一艘小船上,笑得傻气,背景是蓝蓝的海。
张起灵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吴邪的脸,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似的。“吴邪。”他突然开口。
“嗯?”
“不走了。”
吴邪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以前的疏离和淡漠,只有满满的温柔,像长白山顶的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汇成溪流,一点点淌进吴邪的心里。
“好。”吴邪笑了,眼眶有点湿,“不走了,就在这儿待着。”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慢,像吴山居门口的流水,悠悠闲闲的。吴邪每天去店里看店,张起灵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要么看书,要么看着吴邪,偶尔有客人来,他也不说话,却总能在吴邪应付不过来时,递个计算器或者搬个凳子,恰到好处,像已经这样过了一辈子。
胖子总说他们俩像一对老夫妻,吴邪骂他胡说八道,心里却甜滋滋的。
有天晚上,吴邪做了噩梦。梦见又回到了蛇沼,漫天的蛇嘶嘶地叫,张起灵被蛇群围住,他怎么也冲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蛇爬满他的身体。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身边是空的。
“小哥?”他慌了,光着脚就往外跑。
客厅的灯亮着,张起灵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块刻着“邪”字的石头,正在用手指一遍遍摩挲。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做噩梦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吴邪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嗯,梦见蛇了。”
张起灵放下石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别怕,我在。”
吴邪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雪松香,混着点阳光的味道,心里慢慢安定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张起灵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拂过。
张起灵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伸手握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很生涩,带着点姜茶的暖意,和他的人一样,沉默,却坚定得让人安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吴邪觉得,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从七星鲁王宫到云顶天宫,从蛇沼鬼城到张家古楼,那么多颠沛流离,那么多生死一线,原来都是为了此刻的安稳。
“小哥,”吴邪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们以后就在杭州待着,好不好?你什么都不用做,就陪着我。”
张起灵点头,手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好。”
第二天早上,吴邪被阳光晒醒时,张起灵已经醒了,正趴在床边看他,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吴邪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看什么呢?”
张起灵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拿出个东西,递给吴邪。是个用红绳编的手链,上面串着那颗刻着“邪”字的石头,还有一颗小小的银铃铛,是吴邪小时候戴过的,早就丢了,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
“给你的。”张起灵说。
吴邪接过手链,戴在手腕上,铃铛轻轻一响,清脆得像山里的泉水声。他把自己的手腕和张起灵的并在一起,笑盈盈地说:“真好看。”
张起灵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冰雪初融,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吴山居的风铃又响了,阳光正好,落在柜台前的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吴邪靠在张起灵身上,翻着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他们的照片,从青涩到成熟,从狼狈到安稳。
“胖子说,下个月要带我们去巴乃钓鱼。”吴邪说。
“好。”
“明年冬天,我们再去长白山吧?看看雪。”
“好。”
张起灵的回答永远简洁,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吴邪抬起头,吻了吻他的鼻尖,心里满满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他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有风雨,还会有解不开的麻烦,但没关系。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长白的雪终会融化,西湖的水终会流淌,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