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缠上秦岭的。
我趴在帐篷里整理笔记,鼻尖冻得发红,钢笔尖在潮湿的纸页上洇开一团墨渍。帐篷外的雨声起初是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用砂纸轻磨树干,后来渐渐变沉,豆大的雨点砸在防水布上,闷响连成一片,几乎要盖过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
“还没睡?”
帐篷拉链被轻轻拉开一道缝,带着湿冷寒气的风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见张起灵站在门口。他刚从外面回来,冲锋衣的帽檐往下滴水,发梢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却没什么狼狈相,眼神依旧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整理下今天的线索,”我把钢笔塞进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腾出位置,“你去查探地形,有发现?”
他弯腰钻进帐篷,坐下时带进来的寒气让帐篷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往西南走三里有处断崖,石壁上有凿痕,像是人工开凿的栈道遗迹,但损毁得厉害,暂时没法判断年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冻得发红的手指上,“这里夜间温度低,别熬太晚。”
我“嗯”了一声,却没合笔记本。这次来秦岭,是因为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只附了张模糊的照片——深山中的一处石台,台面上刻着扭曲的纹路,角落里有个眼熟的蛇眉铜鱼图案。照片背景里的植被和山势,与我几年前跟着三叔来过的秦岭腹地高度吻合。
张起灵是在我收拾行李时突然出现的。他没多问,只拎起我堆在门口的登山包,淡淡说“我陪你去”。我没拒绝,这么多年下来,好像只要有他在身边,再没底的路也敢走。
帐篷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风裹着雨丝抽打帐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把笔记本往怀里拢了拢,试图抵御寒气,却听见身边的人动了动。张起灵脱下湿漉漉的冲锋衣,只穿着里面的黑色速干衣,他的肩膀很宽,速干衣贴在身上,能隐约看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冷?”他问。
我点点头,没好意思说自己不仅冷,还因为白天在林子里踩滑摔了一跤,现在膝盖还隐隐作痛。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碰了碰我的膝盖外侧,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精准地按在酸痛的位置。
“这里?”
我僵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开,却被他按住腿。“别动,”他的声音很轻,“摔得不算重,但山里湿气重,不处理容易留病根。”他从背包里翻出个小药瓶,倒出些药膏在掌心搓热,然后覆在我的膝盖上轻轻揉搓。
掌心的温度透过裤子传进来,带着药膏淡淡的草药香,原本酸痛的地方渐渐暖起来,连带着心里也泛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我偷偷抬眼看他,他垂着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古物。
“你怎么知道我摔了?”我没话找话,打破这有些微妙的安静。
“白天你踩滑时,草叶上的泥沾到了裤脚。”他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而且你刚才整理笔记时,左腿一直没怎么用力。”
我愣了愣,没想到这种小事他都注意到了。这些年,他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把我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从西沙到长白山,从雨村到现在的秦岭,他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挡在我身前,替我遮去了无数风雨。
药膏揉搓得差不多了,他收回手,从背包里拿出件干燥的厚外套递给我:“穿上,睡吧。”
我接过外套,是他常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很安心。我把外套裹在身上,果然暖和了不少。帐篷里的空间不大,我和他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雨声还在耳边响着,像一首冗长的催眠曲,我却没什么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张匿名邮件里的照片。
“你说,发邮件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我轻声问,“如果只是发现了古迹,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考古队,反而找我?”
身边的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蛇眉铜鱼牵扯的事情太多,或许对方知道你和这些东西的渊源,想借你的手查清楚什么。”他顿了顿,侧过身看向我,“不管是什么目的,明天去断崖那边看看,或许能找到线索。”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格外亮,像落了星光。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不安忽然淡了许多,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些,我终于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外套,把我露在外面的手塞进了衣兜里,然后有个温热的东西轻轻覆在我的额头上,像是在试探体温。
我没睁开眼,只是往那个温暖的方向挪了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二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山间弥漫着浓重的雾气,能见度不足十米。我和张起灵收拾好帐篷,简单吃了点压缩饼干,就按照他昨晚说的方向,往西南边的断崖出发。
山路湿滑难行,昨晚的大雨让泥土变得松软,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张起灵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灌木丛,还会回头提醒我哪里有坑洼。
“慢点,这里的石头滑。”他在一处陡坡前停下,转身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很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有力。他拉着我往上走,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我觉得勒得疼,又能稳稳地托住我的重量。
爬到陡坡顶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雾气中,一道高耸的断崖横亘在面前,石壁呈深灰色,上面布满了青苔和雨水冲刷的痕迹。正如张起灵所说,石壁上确实有许多凿痕,断断续续地延伸向崖顶,像是一条废弃的栈道。
“这些凿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凑近石壁,用手指拂去表面的青苔,“你看这里的磨损程度,不像是近几十年的东西。”
张起灵也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石壁上扫过,最后停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凿痕上。“是秦汉时期的工艺,”他肯定地说,“这种楔形凿口,是当时修建栈道常用的手法。”
我们沿着石壁慢慢往前走,试图找到更多线索。雾气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张起灵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石壁上的一处凹陷:“这里有东西。”
我凑过去一看,凹陷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和匿名邮件里一模一样的蛇眉铜鱼图案,只是图案旁边还多了几行模糊的小篆。
“这上面写的什么?”我问道。
张起灵蹲下身,仔细辨认着那些小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鱼衔玉,入归墟,得长生,失本心’。”
“归墟?”我皱了皱眉,“这不是神话里的地名吗?说海水最终都流归于此。”
“或许不是指神话中的归墟,”他站起身,目光望向断崖下方的密林,“这里的‘归墟’,可能是指某个具体的地方。”
我们沿着石壁继续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归墟”的线索。不知不觉走到了断崖的尽头,这里有一处相对平缓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右下角还能看清一个“鲁”字。
“鲁家?”我心里一动,“难道这里和鲁殇王有关?”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绕着石碑走了一圈,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在石碑底部的泥土里摸索着什么。没过多久,他从泥土里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铁盒上了锁,锁芯已经锈死了。
“我来试试。”我从背包里翻出一把小螺丝刀,试图撬开铁盒,可锁芯太锈了,折腾了半天也没打开。
张起灵接过我手里的螺丝刀,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根细铁丝,他的手指很灵活,铁丝在锁孔里轻轻搅动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盒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和一张折叠的地图。我打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来的,记录的是几十年前一支探险队在这里的经历。
根据笔记本上的记载,这支探险队是受一个神秘人雇佣来秦岭寻找“归墟”的,他们发现了断崖上的栈道和石碑,还在石碑下方找到了这个铁盒。笔记写到一半突然中断,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归墟’入口在……蛇眉铜鱼是钥……”
“看来他们没找到‘归墟’就出事了。”我合起笔记本,心里有些沉重。
张起灵打开那张地图,地图绘制得很粗糙,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被红圈圈起来的地方,旁边写着“归墟入口?”,位置就在断崖西侧的一处山谷里。
“我们去看看。”他把地图折好放进背包,眼神坚定。
三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我们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到那处山谷。山谷入口很隐蔽,被茂密的灌木丛挡住,若不是有地图指引,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
拨开灌木丛,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许多诡异的图案,大多是人身蛇尾的怪物,还有一些祭祀的场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
“小心点,这里可能有机关。”张起灵走在前面,手里握着黑金古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通道很长,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我们加快脚步,走出通道,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顶部悬挂着许多钟乳石,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溶洞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个青铜鼎,鼎身上刻着繁复的纹饰,正是蛇眉铜鱼的图案。石台周围有四个石柱,每个石柱上都嵌着一块发光的矿石,照亮了整个溶洞。
“这里就是‘归墟’入口?”我喃喃自语。
张起灵没说话,径直走向石台。他绕着青铜鼎转了一圈,然后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鼎底。“鼎底有凹槽,和蛇眉铜鱼的形状吻合。”他说,“看来笔记里说的没错,蛇眉铜鱼是钥匙。”
可我们现在没有蛇眉铜鱼,难道要无功而返?我正想着,张起灵突然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枚蛇眉铜鱼,和我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铜鱼的眼睛里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矿石的光芒下闪着诡异的光。
“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惊讶地问。
“在长白山的时候,从陈皮阿四的人手里拿到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当时觉得可能有用,就留着了。”
我接过蛇眉铜鱼,触手冰凉。铜鱼的形状和鼎底的凹槽完美契合,我把铜鱼放进凹槽里,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青铜鼎缓缓升起,露出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传来阵阵阴风,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下面应该就是‘归墟’了。”张起灵握紧黑金古刀,率先向洞口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紧张。洞口下方有一段石阶,石阶很陡,布满了青苔,走起来很滑。张起灵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扶我一把,确保我不会摔倒。
走了大约百十级石阶,我们终于到达了底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里散落着许多残破的陶器和骨骼,看起来像是一个古代的殉葬坑。远处有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和石碑上一样的小篆:“鱼衔玉,入归墟,得长生,失本心”。
“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了。”我指着石门说。
张起灵点点头,走到石门前,仔细观察着门上的机关。石门上有两个凹槽,形状分别和蛇眉铜鱼以及一块玉佩相似。
“还需要一块玉佩。”他说。
我心里一动,从脖子上取下那块一直戴着的玉佩。这是爷爷留给我的,说是祖传的物件,玉佩的形状和石门上的凹槽刚好吻合。
“这个可以吗?”我把玉佩递给她。
张起灵接过玉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应该可以。”他把蛇眉铜鱼和玉佩分别放进凹槽里,然后用力按下。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水晶棺,棺内躺着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男子,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男子的胸口,放着一本用丝绸包裹的古籍。
“这是谁?”我小声问,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不知道,但看服饰,应该是秦汉时期的人。”张起灵走到石台前,仔细观察着水晶棺里的男子,“他的尸体保存得这么完好,可能和‘长生’有关。”
我们走到石台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丝绸,露出里面的古籍。古籍的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用小篆书写的。
张起灵拿起古籍,慢慢翻阅着。我凑过去看,里面记载的是一种古老的长生之术,通过服用特殊的丹药,配合祭祀仪式,可以让人的身体保持不朽,但代价是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变成行尸走肉。
“原来‘得长生,失本心’是这个意思。”我恍然大悟,“那些追求长生的人,虽然得到了不朽的身体,却失去了自己的灵魂,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长生。”
张起灵合上古籍,眼神复杂:“自古以来,很多人都在追求长生,却往往忽略了长生的代价。”他顿了顿,看向我,“我们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了,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个隐藏在秦岭深处的秘密,承载了太多人的欲望和悲剧。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石室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头顶的石块纷纷掉落。
“不好,这里要塌了!”张起灵拉着我的手,快步向石门外跑去。
我们刚跑出石门,身后的石室就轰然倒塌,石块堵住了入口。整个地下空间都在摇晃,石阶也开始断裂。
“快走!”张起灵带着我,沿着石阶快速向上爬。就在我们快要到达洞口的时候,一块巨大的石块从上方掉落,直冲向我。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却感觉有人猛地把我推到一边。我睁开眼,看见张起灵挡在我身前,用黑金古刀挡住了那块石块。石块的冲击力很大,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小哥!”我惊呼一声,冲过去扶住他。
“我没事。”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镇定,“快出去。”
我扶着他,拼尽全力爬上洞口。刚爬出洞口,整个地下通道就塌了,泥土和石块封住了入口。
我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刚才的惊险仿佛一场噩梦。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看着张起灵苍白的脸色,心里很担心。
他摇了摇头,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发现他的左臂有些不自然地下垂着。
“你的胳膊受伤了!”我挽起他的袖子,看见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袖。
“刚才被石块划到的,没事。”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那一下肯定很疼。
我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他的手臂肌肉紧绷着,却没再哼一声,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处理好伤口,我把那件干燥的厚外套披在他身上:“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的伤需要好好处理。”
他点了点头,任由我扶着他,慢慢向营地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
四
回到营地后,我让张起灵躺在睡袋里休息,自己则去附近的小溪里打了些水,烧开后给他冲泡了一杯热姜茶。
“喝点姜茶,驱驱寒。”我把姜茶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姜茶,指尖碰到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谢谢。”他轻声说。
我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小口喝着姜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次秦岭之行虽然惊险,但好在我们都平安无事,还解开了“归墟”的秘密。
“你说,那个发匿名邮件的人,会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找到这本古籍?”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张起灵放下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