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简幸嘴里说着认识,面上却冷淡得像是见了陌生人。
许璐拿不准简幸到底是真认识,还是随口一说,但她自己不认识是事实,所以只能挽着简幸,强撑着淡定地走过。
在走过桥尾的时候,她偷偷瞟了一眼靠在树下的那个人。
她也只敢看这个人。因为几个人里,他面相最温和,甚至有一种好学生的气质。
忽然,这人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简幸。”
许璐心虚,瞬间如芒刺在背,停了下来。
许璐死死攥着简幸的胳膊,简幸有点儿疼,就轻轻拍了下许璐,安抚她说:“没事。”
简幸又扭头看向旁边:“有事?”
蹲在河边的那位先开了口:“哟?嘉铭,认识啊?”
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学妹吧?秦嘉铭,你够能憋的啊,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秦嘉铭笑了笑,直起身走向简幸。
他先是友好地看了一眼许璐,随后才问简幸:“分到哪班了?”
简幸说:“3班。”
“过渡班啊?”秦嘉铭问。
简幸点头。
秦嘉铭也点头:“厉害。”
简幸不太明显地笑了笑。
短暂的沉默过后,秦嘉铭又问:“一会儿还回家吗?”
简幸说:“不回,不过跟同学约好了。”
秦嘉铭看了一眼许璐,了解地一点头:“行,那改天再聊。”
简幸说:“好。”
转身的时候,简幸的余光瞥到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旁边放着一把伞,卷得很规整,蓝格子。
那伞很普通,超市里随便一个架子上可以摆十几二十把。
可她没忍住,扭头仔细看了一眼。
那人应该性格挺外向的,对上简幸的目光,直接抬起胳膊挥了挥:“学妹,拜拜!”
简幸收回目光,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
她正要抬脚走,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坐在石头上的那位站了起来,喊道:“这儿!”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伴随着男生平和的声音:“看见了。”
简幸的动作微微一滞。
许璐一心想走,根本没听见身后来了人。
简幸怕自己再停顿太明显,只能跟着许璐往前走。
刚走两步,秦嘉铭又出了声:“简幸。”
简幸立刻回头:“嗯?”
她动作很快,好像真的很好奇秦嘉铭喊她的原因。
回头那一瞬,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瞄了河边一眼——只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她状似面无异样,实则心脏快要负荷不了,耳根也烧了起来。
怕秦嘉铭看出什么,她主动开口问:“怎么……”
却不想声音僵硬,喉头堵了一下。
心虚和生理反应让她的脸瞬间涨红了,她偏头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才止住不适。
她眼里蒙了一层生理雾气,模糊的视线加重了她心中的不安,也放大了她心中的难堪。
简直想逃跑。
秦嘉铭用手拍了两下她的后背:“没事吧?”
简幸摆摆手,声音有点儿哑:“没事。”
“没事就行。给你介绍个人,”秦嘉铭说,“跟你一届。”
他这话一说,原本蹲在河边那位浮夸地叹了口气:“这年头交友也分档次,世风日下啊!”
秦嘉铭笑骂道:“滚。”
“嘿嘿,学妹,我叫吴单,以后见面喊‘蛋哥’啊。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过渡班、宏志班的。”吴单说着,朝石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喏,好学生在那儿呢。”
简幸眨了眨眼睛,终于顺理成章地看了过去。
男生本来径直走向石头旁弯腰想拿伞,察觉到目光,没直起身,直接抬头看向简幸。
夏季下午四五点的天依旧很亮很热,他身后的湖面波光粼粼,照得简幸眼底滚烫。
简幸忍下这抹烫意,没眨眼,也没说话。
男生先表态,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秦嘉铭介绍说:“徐正清。”
“这是简幸,3班的。”
徐正清手很大,不小的伞在他手里居然有几分袖珍玩具的感觉。他直起身说:“我在1班。”
不仅仅是成绩的不同,在气质上,徐正清和吴单他们也截然相反。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尽管还是少年,但已经有了英俊的眉目,是家长看了都会喜欢的立体端正的五官。
等他直起身站着,她才发现他的身高有一米八还多。
比秦嘉铭都高。
秦嘉铭有点儿意外地看向徐正清问:“怎么不是宏志班?”
“没去,”徐正清半开玩笑地说,“吃不了那个苦。”
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闻声站了起来,走了两步,揽住徐正清的肩,对秦嘉铭说:“没见过咱徐哥这么厉害的吧?”
徐正清笑着拿臂肘顶了他一下。
“啧,别跟学长没大没小的。”
吴单听不下去了,拿柳条一甩,骂道:“江泽,你能不能要点儿脸?”
江泽:“我哪儿不要脸了?我不就是他学长?我不仅是他学长,往后一辈子我都是他学长!”
“别搁这儿赌咒发誓了,”秦嘉铭吐槽了江泽一句,继续跟徐正清说,“那你和简幸在一层啊,挺巧。”
徐正清大概明白了秦嘉铭的言外之意,他看了简幸一眼,再次朝简幸点点头。
此时一阵风吹来,掀起简幸的马尾辫,温热覆盖了后颈,她凭空起了一身麻意,而后略显僵硬地朝徐正清笑了笑。
徐正清还有事,拿了伞,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他不像简幸和许璐她们逛园区,而是走上了桥,原路返回。
简幸也转过了身,拐弯的时候借着找书店的理由看了一眼桥面。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垂柳晃过的痕迹。
他出现得稀松平常,离开得了无痕迹。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单单只是他的出现,就让这一天变得特殊起来。
“今天好像是处暑吧?”旁边的许璐说。
“是。”简幸说,“是处暑。”
暑气至此而止。
夏天正式结束。
徐正清终于认识了她。
新生入学时期,书店里人很多,大家图个新鲜,翻来看去,百十平方米的地方,人乌泱乌泱的。
简幸和许璐都没什么挤人的兴趣,简单逛了逛就出去了。
路上许璐一直心不在焉,简幸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却没主动说什么。
等一起吃饭时,许璐才佯装不经意地问:“简幸,你老家就在和县吗?”
简幸说:“不是。”
许璐似乎找到了一些归属感,连忙说:“我也不是,我一直住宿舍来着。我记得你初中不住宿舍啊?”
“嗯,我爸妈在这边。”
“都在吗?”许璐问。
简幸点点头:“读六年级时搬来的。”
许璐看了简幸一眼,问:“专门为你上学搬来的啊?”
简幸拿着筷子的动作一顿,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差不多吧。”
许璐“哦”了一声,戳戳碗里的粉,又说:“那你朋友很多吧?我平时在这边都没什么朋友。”
“你老家没有同学考过来吗?”简幸问。
许璐说:“没有咱们学校的,有二中的。”
二中也是和县的公立高中,但是教育资源和环境不如和中,学艺术的学生多一点儿。
简幸点点头。
许璐很自然地问:“今天下午那几个人是你以前的同学吗?”
简幸说:“不是。”
许璐瞪着眼睛等简幸继续往下说。
却不承想,简幸又没话了。
许璐满满的好奇心都表现在了脸上,却又自知和简幸不算特别熟,也不好意思问。
一时间,她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十五六岁正是少年过渡至成人的阶段,每个人都迫切地想要拥有独立的人格和思维,却又不得不溃败在浅薄的阅历和经验面前。
他们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里都藏满了深意。
晚自习准点进班,第一天全靠抱团认座位。
许璐和简幸个子都不高,但是进班的时候已经不早了,许璐一眼看过去没剩什么好位置了,脸都气白了。
简幸拉她坐在一个角落,有一点儿靠后。
许璐默不作声地坐下,没一会儿竟直接哭了。
简幸有点儿疑惑,递给她卫生纸,问:“你想坐哪儿?”
许璐绞着纸不说话。
她不说,简幸也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只能跟着沉默。
前排有个男生靠窗坐着,后背抵着墙,坐姿非常不讲究。他看了一眼许璐,问简幸:“她怎么了?”
简幸说:“不太喜欢这个位置。”
男生似乎很不理解许璐这种行为,瞥了她一眼,笑着说:“不喜欢,早点儿过来不就行了,五点多门就开了。”
五点半时,她们刚从书店出来去吃饭。
确实也没办法怪别人。
简幸轻轻叹了口气。
许璐本来已经不哭了,听到男生这么说,自尊心作祟,直接趴桌子上又哭了。
加上前排男生的坐姿颇为潇洒放肆,周围人还以为许璐受了欺负,频频看过来。
男生顿时面如菜色,扯着自己前排的俩男生过来跟许璐和简幸换位置。
许璐哭归哭,却没耽误起来换位置。
班里横九竖七,中间占三列,两边各占两列,后面还有空位。
位置其实很空,除了中间那一列,其他每个人的两侧都是过道,很方便走动。
从倒数第三排变成正数第五排,虽然还是靠边,但是许璐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还从兜里掏出了刚刚买的糖,给身后的男生。
她给糖的时候都不愿意回头,只是拧着身子扔给男生。
姿势别扭,求和方式也很别扭。
男生嗤笑一声,坐正了身子,伸手戳了下许璐:“有没有别的味儿的?换一个。”
许璐吸了吸鼻子,扭过头问:“还有一个葡萄味的,你要吗?”
男生盯着她说:“不要,我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男生的眼神直白,说得也直接,许璐一下子红了脸,差点儿把他手里那个糖也抢回来。
男生靠在墙上乐了半天。
被迫从第五排退到倒数第三排的男生心情很复杂,同样伸手戳了戳那个男生,说:“别乐了,乐哥,我才是最亏的那个好吗?”
这时一个男生走了进来,个子很高,看上去有一米九,很瘦,穿着黑色的改良中山衬衫,戴着眼镜。
他的个子高得有点儿离谱,进门以后原本乱糟糟的班一下子安静了。
有胆子大的出声感慨:“这是麻秆儿的基因吧?”
全班哄笑成一团。
简幸坐在靠里的位置,支着脑袋也笑了笑。
许璐震惊得都忘了继续脸红,凑到简幸旁边小声说:“真的好高啊,感觉比徐正清还高。”
简幸闻言,唇边笑意退了一分。她看了许璐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麻杆儿哪有我结实。”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男人才捏起一根粉笔,边说边写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徐长林。
胆儿大的那个又接了一句:“是够长的。”
底下再次笑成一团。
徐长林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掰了截粉笔,非常精准地砸到胆儿大同学的头上说:“来,就你了,上台做个自我介绍。”
这次轮到别人拍桌子、吹口哨地起哄了。
胆儿大的确实胆儿大,没怎么犹豫就上了台,一本正经地鞠躬,然后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
“大家好,我叫陈西。”
只是一个名字,底下已经有人有了反应。
简幸对陈西也有印象,是他们班的第一名。
陈西挺健谈的,开了个不错的头儿,在大家的热烈鼓掌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等陈西坐稳以后,班里渐渐收了声。
第二个会是谁呢?
徐长林站在最后一排,漫不经心地看了左边一眼,指着一个方向:“你去。”
是把许璐气哭的那位。
他叫林有乐。
林有乐也挺健谈的,但是比陈西多了几分吊儿郎当的劲儿,他简单说了几句下来以后,徐长林又点了几个人。
大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几个人都是刚刚拍桌子、吹口哨起哄的,对徐长林的印象顿时有了改观。
成年人大概就是这么给下马威的。
“下面我就随便报学号了。”徐长林说,“反正我也都不认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
简幸这个位置不太能第一时间看到来人是谁。她本来没多大的兴趣,却隐约听到有人说:“是徐正清欸。”
简幸抬头,一抹白影走了进来。
同是新入校的学生,徐正清身上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游刃有余的劲儿。
他很自然地唤了声:“徐老师,借盒粉笔。”
徐长林更自然地答:“行啊,来都来了,做个自我介绍再走呗。”
徐正清无奈失笑,但也没拒绝。
他大大方方地走到讲台上,看到黑板上有几个名字,拿了半截粉笔,把自己的名字写上。
是行楷。
漂亮到大家忍不住窃窃私语。
“大家好,我叫徐正清,是1班的。”徐正清说着,拿起一盒粉笔,“以后借粉笔可以找我。”
他说完就要走。
徐长林喊道:“慢着。”
徐正清“哎”了一声。
林有乐笑喊道:“徐哥,你应该应‘嗻’啊。”
“九十七年都过去了,林哥。”徐正清音有笑意。
林有乐不说话了,“啪啪啪”地鼓掌。
徐长林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徐正清:“说个数。”
徐正清问:“范围?”
徐长林说:“四十。”
徐正清很随意地说:“那就三吧。”
他说完没再停留,似乎急着给自己班拿回粉笔。
他刚走,徐长林点着名册,手指落在第三行:“三号,简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