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溪山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雾气中，草木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清新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残留。
一行人收拾停当，准备返回云深不知处。经过一夜休整，虽仍有疲色，但精神都已恢复大半。几名蓝氏弟子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的目光里，除了原有的敬畏，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信服。昨夜若非含光君及时出手，魏师兄恐怕……
魏无羡本人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正拿着水囊仰头灌水，喉结滚动，几缕不听话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动作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洒脱不羁。他眼角余光瞥见蓝忘机正细致地检查着昨晚布下的禁制残留，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俊。
“蓝湛，走了！”他扬声喊道，随手将水囊塞好，几步走到蓝忘机身边，很是自然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这一次，蓝忘机没有像最初那样立刻避开，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魏无羡的眼睛。他嘴角弯了弯，像是偷吃了蜜糖，心情莫名地雀跃起来。
返程的路途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魏无羡依旧是个闲不住的主，一会儿凑到江澄身边，点评他昨晚斩杀狼妖的招式“不够帅气”，一会儿又跑去逗弄紧张兮兮的聂怀桑，吓得对方连连讨饶。
但他待在最久的地方，还是蓝忘机身侧。
“蓝湛，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大王八？”
“蓝湛，你渴不渴？我水囊里还有水。”
“蓝湛，你走慢点嘛，我跟不上……”
他聒噪得像只围着玉兰花打转的麻雀，总有说不完的话，找不完的借口。蓝忘机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前行，偶尔会因他某个过于离谱的比喻或明显是借口的“跟不上”而侧目看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冰冷与排斥。
有时，魏无羡说到兴头上，手臂会不经意地挥动，宽大的袖袍拂过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背。那触感一掠而过，轻得像羽毛搔刮。
第一次时，蓝忘机的手指倏地蜷紧，步伐都乱了一瞬。
第二次，他仅仅是指尖微动。
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他似乎已渐渐习惯，只是在那袖袍拂过的瞬间，眼睫会轻轻颤动一下，如同被微风惊扰的蝶翼，随即恢复平静，任由那点陌生的、带着对方体温和气息的布料，一次次地、试探般地擦过自己的皮肤。
魏无羡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愈发变本加厉。
他甚至故意在一次“险些被石子绊倒”时，惊呼着抓住了蓝忘机的手臂。
“小心。”蓝忘机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扶住了他，掌心隔着几层衣物，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那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全感。
魏无羡站稳了，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仰起脸冲蓝忘机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还好有你在，蓝湛。”
他的手指，甚至得寸进尺地，在蓝忘机的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
蓝忘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魏无羡手指的力道和透过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鲜活滚烫的体温。那温度灼人，顺着相触的肌肤，一路蔓延，几乎要烫伤他的冷静。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连带着脖颈都有些泛粉。他转过头，避开魏无羡带着狡黠笑意的目光，声音绷得有些紧：“……走路看路。”
魏无羡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委屈：“哦……知道了。”
他不再故意去碰蓝忘机，只是安分地走在他身边，但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江澄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低声骂了句：“德行！”
聂怀桑则用扇子半遮着脸，眼睛在魏无羡和蓝忘机之间来回逡巡，一副“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我不敢说”的表情。
接下来的路程，蓝忘机明显沉默了许多，步履也比之前更快了些，仿佛要借此甩掉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扰人心神的视线和那残留的触感。
魏无羡也不着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云梦小曲，目光时不时落在前方那抹透着些许僵硬和慌乱的白色背影上。
山林间的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将魏无羡哼唱的小调，和蓝忘机身上清冷的檀香，微妙地糅合在一起，散在蜿蜒的山路上。
直到云深不知处那熟悉的、笼罩在云雾中的山门映入眼帘，蓝忘机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几分。
魏无羡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规整肃穆的白玉阶，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夸张：“唉，又要回去面对那三千条家规了，真是想想就头疼。”
蓝忘机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山门，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嗯。”
魏无羡侧头看他，只看到他线条完美的下颌和依旧泛着淡粉的耳尖。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钟声的清鸣。返程的路已到尽头，而某些在路途中悄然滋生的东西，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那漾开的涟漪，正一圈圈，无声地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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