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枇杷糖

次日，魏无羡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踩着晚课开始的最后一缕钟声，冲进了兰室。

他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纸张，径直跑到早已端坐的蓝忘机案前，“啪”地一声将那叠纸放下，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轻轻一晃。

魏无羡“蓝二公子，喏，《雅正集》五遍，一字不落，请查验！”

魏无羡扬起下巴，语气带着点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得意，尽管脸色略显憔悴，但那笑容依旧晃眼。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谁不知道蓝二公子执法严明，这魏无羡竟真的一夜之间抄完了五遍《雅正集》？

蓝忘机抬眸，目光扫过那叠抄写。字迹嘛……勉强算是工整，只是细看之下，能看出后面几遍的笔锋明显虚浮潦草，显然是熬夜赶工的成果。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开一页，目光顿在某处。

蓝忘机“‘修身齐家’的‘修’字，少了一撇。”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魏无羡凑过去一看，挠了挠头：

魏无羡“哎呀，抄太急了，没注意。”

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魏无羡“小瑕疵，无伤大雅嘛，意思到了就行！”

蓝忘机合上纸张，抬眼看她，浅色的眸子清冷冷的：

蓝忘机“错漏一处，罚抄一遍。”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魏无羡“啊？还抄？！”

蓝忘机“规矩如此。”

蓝忘机不再看他，将目光转向讲席，蓝启仁已经走了进来。

魏无羡哀嚎一声，有气无力地瘫回自己的席位，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江澄在一旁投来一个“活该”的眼神。

一整天的课，魏无羡都上得蔫头耷脑。昨夜熬得太狠，此刻听着蓝启仁平缓无波的讲学声，简直如同催眠曲。他强撑着眼皮，脑袋却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直接磕在案几上。

偶尔清醒的间隙，他忍不住偷偷瞟向左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蓝忘机听课极其专注，背脊挺得如同尺子量过，连记笔记的姿势都一丝不苟。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白皙的侧脸和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魏无羡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为被罚抄而产生的怨气，莫名其妙就散了些。甚至觉得，这小古板认真的样子……还挺顺眼。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盘算着，怎么把多加的那一遍抄书给“赖”掉。

晚课结束后，弟子们鱼贯而出。魏无羡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眼瞅着蓝忘机起身要走，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对方面前。

魏无羡“蓝二公子，商量个事儿呗？”

魏无羡堆起笑脸，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飞快地塞到蓝忘机手里，

魏无羡“这个给你！”

蓝忘机下意识地想缩手，但那油纸包已经落在了他掌心，带着面前这人指尖的温度，还有一股清甜的果香。他低头一看，纸包里是几颗金黄油亮的枇杷糖。

魏无羡“云梦的特产，可甜了！”

魏无羡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

魏无羡“你看，我知错就改，态度多诚恳！那多出来的一遍……能不能就算了？”

蓝忘机握着那包带着对方体温和甜香的糖，指尖微微蜷缩。他从未收过这样的“礼物”，更没见过有人试图用几颗糖来“贿赂”他，以求免除惩罚。

这魏无羡，果然行事荒唐，不合规矩。

他应该立刻将糖还回去，并严词拒绝。

可是……

那甜丝丝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竟不让人觉得讨厌。他抬眸，对上魏无羡那双满是期待、甚至带着点耍赖意味的桃花眼，那里面干干净净，倒映着他的身影，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想蒙混过关”。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来。

蓝忘机移开视线，将握着糖的手负到身后，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蓝忘机“错漏便是错漏。”

魏无羡嘴角一垮。

蓝忘机“不过，”

蓝忘机顿了顿，补充道，

蓝忘机“念在你……初次抄写，难免疏漏。余下那一遍，可暂记下。若日后听学期间，不再触犯规矩，便可抵消。”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这不就等于不用抄了嘛！他只要在云深不知处剩下的日子里安分点……好吧，尽量安分点，这惩罚就算过去了！

魏无羡“真的吗？蓝湛你太好了！”

魏无羡兴奋得差点想扑上去抱他，但想起昨晚“禁止肢体接触”的警告，硬生生刹住了车，只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魏无羡“你放心！我保证乖乖的！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他拍着胸脯保证，那模样，可信度实在不高。

蓝忘机看着他雀跃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绕过他，离开了兰室。

走出几步，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包枇杷糖。油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魏无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大好，哼着小调也往外走。走到门口，正好遇到来找他的江澄和江厌离。

江厌离“怎么样？蓝二公子没再为难你吧？”

江厌离关切地问。

魏无羡“师姐放心！”

魏无羡得意洋洋，

魏无羡“你师弟我出马，还有搞不定的事？蓝二公子已经被我的诚心悔过感动了，多加的那遍抄书免啦！”

江澄一脸怀疑：

江澄“他那么好说话？你莫不是又耍了什么花样？”

魏无羡“我是那种人吗？”

魏无羡挑眉，随即想到那包枇杷糖，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魏无羡“也就是……稍微用了点‘真诚’打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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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静室。

这是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的居所，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架书，一张琴，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清冷得如同他本人。

蓝忘机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古籍，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

室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解开系着的细绳，油纸摊开，几颗圆润的枇杷糖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蜜色光泽。

他迟疑了片刻，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枇杷特有的果香，驱散了夜读带来的些许疲惫，也冲淡了静室惯有的冷寂。

很甜。

他并不嗜甜，姑苏蓝氏的饮食向来清淡。但这股甜意，却并不让人生厌。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白天魏无羡塞糖给他时，那带着点狡黠又满是期待的眼神，还有那保证“绝对不添麻烦”时信誓旦旦的模样。

蓝忘机微微蹙眉。

那人言行无状，举止跳脱，屡屡犯禁，实在与云深不知处的氛围格格不入。

可……

他看着那剩下的几颗糖，指尖在油纸上轻轻点了点。

为何偏偏是他，让自己一次次破例？

第一次，免了杖责，只罚抄书。

第二次，竟连抄书也允了他暂缓。

这实在不像自己平日的作风。

静室灯火如豆，映着少年仙君微蹙的眉心和眼底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漫过窗棂。

而那包来自云梦的、带着某人身上鲜活气息的枇杷糖，正静静地躺在冷硬的木案上，散发着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甜暖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