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7:58 AM,会议中心 6 层。
走廊尽头的复印机发出哮喘般的咔啦声,像有人在用机械喉管咳嗽。
沈砚把 U 盘插进接口,按下“最后一份”时,林野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
“沈老师,早。”
声音不高,却刚好擦过耳后最薄的那片皮肤。
沈砚没回头,只把打印键又压深了一毫米。
“早到的人,应该去检查投影接口。”
“已经检查完了。”林野抬手,给他看掌心的 HDMI 转接头,“4K 60 帧,不会掉色,也不会掉帧。”
说到“掉帧”两个字时,他指尖在金属壳上敲了一下,笃——像给某个暗号收了尾。
2
09:00,封闭评审室。
长桌对面坐了一排人:平台制片、纪录片协会副主席、国际发行、基金监察,全是决定项目生死的阀门。
沈砚把电脑转向评委,屏幕里是第一帧样片——
烂尾楼屋顶,月光把钢筋剪成银色矛尖,画面中心却是两条交叠的影子。
他配了一句旁白,声音低而稳:
“城市把伤口撕给夜空看,我们在伤口里找到光。”
评委席最右侧的白发女人抬头,目光越过电脑,落在站在投影幕侧方的林野身上。
“导演,据说这组素材是你和摄影指导共同拍摄的?”
林野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那只黑色相机包,拉链没合,露出昨夜那台徕卡。
“是。”他顿了半秒,补了一句,“严格说,是互拍。”
“互拍?”副主席推了推眼镜,似笑非笑,“纪录片伦理里,镜头一旦倒转,就容易从记录变成表演。”
空气微凉。
沈砚的指尖停在触摸板上,光标在“播放”键上闪。
林野忽然笑了,少年气与锋芒一起溢出来。
“评委老师,镜头后面也是人。人先诚实,机器才诚实。”
说着,他从包里抽出一张 A4——
幽蓝底色,正是昨夜停电瞬间,沈砚抵在吧台的那张定格。
林野把照片翻转,对准评委席。
“这是本片第一个被记录的‘表演者’,也是我本人——导演本人先被剖开,观众才能闻到血味。”
3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
沈砚的余光里,那张 A4 被灯光透得发亮,自己的半张脸像被钉在白色幕布上,无处躲。
他以为会难堪。
可心脏在胸腔里敲鼓,节奏却稳——像终于把暗处的底片曝给光,反而踏实。
评委互相交换眼神,白发女人提笔在评分表上划了一勾,声音听不出情绪:
“导演把自己放进镜头,勇气可嘉,但别让私人情绪淹没叙事。”
林野点头,退回半步,肩线恰好与沈砚的肩线在同一垂直面。
投影光扫过,两道影子在幕布上短暂重叠,又一触即分。
4
演示继续。
沈砚点开第二段样片——
废弃地铁站,积水映出天花板霓虹,一位流浪老人在镜头前吹口琴。
画面切至特写,口琴锈迹斑斑,却吹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音乐起的一瞬间,林野插在口袋里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节拍与旋律同步。
沈砚听见了,敲回去——同样的频率,像摩尔斯回码。
他们谁都没看对方,却借着一段苏联老歌,在桌布底下对上了暗号。
5
12:30,评审结束。
评委离场,工作人员收拾线材。
会议室玻璃门合上,世界只剩投影机风扇的余音。
沈砚弯腰拔 U 盘,林野忽然从背后伸手,替他按住电脑屏。
“沈老师,饿吗?”
“嗯。”
“想吃什么?”
“都行。”
林野把电脑盖啪一声合拢,声音低而快:“那吃我。”
沈砚动作顿住,回头。
林野却笑得一脸无辜,仿佛刚才只是咬字不清:“我说——‘吃面’,酒店后街有间兰州拉面,24 小时。”
6
后巷厨房排气扇轰隆,牛肉汤翻滚白雾。
店面小,只容四人桌。
老板把两碗面端上来,撒香菜。
林野把香菜全挑到自己碗里,沈砚抬眼。
“你不是不吃香菜?”
“现在吃了。”林野把一撮香菜摁进汤里,翠绿被油花裹住,“三年时间,够把不吃变成吃,把不敢变成敢。”
沈砚听出弦外之音,低头喝了口汤,热气蒸得镜片起雾。
他摘下来,用衣角擦。
林野盯着他因摘掉眼镜而略显空洞的眼睛,忽然伸手,在桌下找到他的膝盖,轻轻敲两下——又是暗号。
沈砚把腿侧过去,与他相碰,回敲三下。
面没吃完,两人额角都已渗汗。
不知是汤热,还是暗号太响。
7
回酒店电梯里,无人。
轿厢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并肩的身影,中间隔半臂。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林野按下“暂停”键——
轿厢骤停,灯光从冷白切成应急黄,警报器嘀嘀作响。
沈砚挑眉:“你疯了?”
“没疯。”林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 A4 照片,折成两半,再对折,折成取景器大小。
然后抬手,把折痕锋利的边缘抵在沈砚唇边,像用一张薄薄的白刃量他的呼吸。
“沈老师,评委说别让私人情绪淹没叙事。”
林野声音低哑,却带着少年特有的亮,“可我想自私一次——让叙事淹没我们。”
话音落,折纸照片被轻轻前移,沈砚的唇被迫分开半寸。
纸角带着汤面馆的潮热,也带着打印墨水的微苦。
他抬眼,镜里看见自己——
像被自己的照片逼到角落,却毫无退意。
8
叮——
林野松开暂停,电梯继续上升。
轿厢门开时,他先一步跨出去,背对沈砚,把折纸塞进胸前的衬衫口袋,拍平。
“下午两点,组委会公布入围名单。”
“嗯。”
“如果中了,去喝一杯?”
“好。”
林野回头,笑得像把玻璃糖纸放在烈日下晒:“这次不开闪光灯。”
沈砚没应声,只抬手,用拇指在自己下唇轻轻揩过——
那里,被纸角压出一道浅浅凹痕,血色充盈,隐约有墨香。
他忽然明白,那张照片从未被折坏,只是被折成了两瓣嘴唇的形状。
——第三章·完——
【第四章预告】
下午 15:20,榜单张贴。
林野的名字写在第一行,沈砚却不在“摄影指导”栏。
少年在公告栏前转身,眼底亮得吓人:“沈砚,跟我走,去把名字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