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柠墨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光从墨黑到鱼肚白，再到晨光熹微，他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楚昭宁。她的睡颜恬静，唇边还带着昨夜缠绵后的淡淡笑意，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口，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而他脑子里，只有两件事在疯狂撕扯——

第一，如何向天庭主动请罪，何时去领那九雷轰顶。

第二，如何在受罚前，彻底了结夏承欢、江临、叶荣、白清晏这一窝妖孽。

第一个问题无解。主动请罪意味着立刻离开楚昭宁，可能再也回不来。拖延？每拖延一日，罪加一等，且随时可能被巡天使察觉。他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无路可退。

第二个问题倒是清晰。杀。用最快的、最狠的手段，在他们再次害人前，彻底抹除。

楚昭宁在晨光中醒来，睁眼就看到他紧锁的眉头。她伸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怎么了？从昨晚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尉迟柠墨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挤出一个笑容：“在想早上给你做什么。雪菜面怎么样？加个心形煎蛋。”

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即将成为天规下的囚徒，不想让她承受那份等待惩罚的煎熬。能瞒一日，是一日。

厨房里，他切雪菜的动作有些重，刀锋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热油下锅，雪菜和肉丝爆香，加水煮开，下面条。另起一锅，煎蛋。他用模具煎出完美的心形，蛋黄凝固在正中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把面端到楚昭宁面前时，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吃吧。”

楚昭宁看着那颗心形煎蛋，眼睛亮晶晶的，夹起来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好吃。”她吃得满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尉迟柠墨看着她，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一分。

饭后，楚昭宁去收拾碗筷。璃夜走到尉迟柠墨身边，压低声音：“将军，你的气息很乱。出什么事了？”

尉迟柠墨沉默了片刻，把璃夜和白恒叫到书房，关上门，说了天涯镇的事。

书房里一片死寂。

白恒的脸色瞬间白了：“是我的疏忽……我只提醒了防护核心区域，没想到地脉传导和风向……”

“不关你的事。”尉迟柠墨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决定引天雷的是我，估算距离的是我，布结界有漏洞的也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要罚一起罚！”白恒急道，“我当时也在场，没有尽到提醒之责——”

“够了。”尉迟柠墨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我说了，一人当。你们谁也别掺和进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我……处理完夏承欢他们，我会去天庭领罚。在这之前，别让昭宁知道。”

璃夜和白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力。

尉迟柠墨没给自己太多时间感伤。他让楚昭宁和璃夜在家，自己带着白恒再次出发。白恒手下的眼线效率很高，不到两个时辰就传回消息——江临等人在岐山往北三百里的黑水泽重新聚首，那里是片终年瘴气弥漫的沼泽，凡人绝迹，倒是藏身的好地方。

两人赶到黑水泽边缘时，已是午后。毒瘴如灰绿色的纱幔笼罩着整片沼泽，视线受阻，神识探查也受到干扰。但尉迟柠墨能清晰感觉到，沼泽深处有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妖气聚合体——是江临他们，而且似乎还多了几道陌生但强大的气息。

更麻烦的是，沼泽外围被布下了一层阴蚀防护罩。那罩子不阻挡实体，却能源源不断地吸收攻击者的灵力，转化为维持罩子的能量。蛮力破罩，只会让它越来越坚固。

尉迟柠墨站在沼泽边缘，闭目凝神。

这一次，他不能再引天雷。上次的教训太惨痛。

他双手结印，周身泛起冰蓝色的光华——北极冰川秘法。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如无数条冰蛇涌向黑水泽。所过之处，瘴气冻结成冰晶坠落，沼泽水面开始结冰，枯草树木挂上厚厚的霜。

他要将这片沼泽，整个冻成冰原。然后再用其他手段，将冰层下的妖巢彻底粉碎。

冰层以惊人的速度向沼泽中心蔓延。一里，两里，三里……就在冰层即将触及妖气最浓郁的区域时——

“唳——！！！”

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从远方天际传来！

金光破开云层，一只翼展遮天的金翅大鹏雕如金色闪电俯冲而下，落地时化作人形——玄衣墨发，额间一道金色翎羽纹，正是玄祁。

他挡在尉迟柠墨与冰层之间，袖袍一拂，一股炽热刚猛的妖风卷出，竟将蔓延的冰层硬生生逼退数丈！

“尉迟将军，”玄祁声音平静，“得饶人处且饶人。”

尉迟柠墨眼神一厉：“玄祁，上次你救我，我承你的情。但江临、叶荣、白清晏滥杀无辜，以活人精气疗伤，此等行径，天理难容。我必除之。”

“滥杀无辜？”玄祁轻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讽刺，“将军昨天引天雷焚村，死了七个凡人，这算不算……滥杀无辜？”

尉迟柠墨身体一僵。

“我救你，是不想红儿贵妃伤心。”玄祁往前一步，目光如电，“但今日你想动我大哥、二哥，就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话音未落，玄祁已出手！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拳风所过，空间扭曲，冰层炸裂！

尉迟柠墨不敢怠慢，同样一拳迎上！龙族神力 vs 金鹏妖力，两股力量对撞的瞬间，“轰——！！！” 巨响震得整片黑水泽的冰层龟裂！

白恒见状，长剑出鞘就要上前助阵。

“青丘女帝，”玄祁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男仙之间的事，女仙最好别插手。我不习惯对女子动手。”

“恒儿，退下！”尉迟柠墨喝道，“这是我和他的事！”

“我不！”白恒咬牙，剑尖直指玄祁后心，“他拦你除妖，便是同犯！”

玄祁叹了口气。

他身形未动，只是反手一挥——一道金色罡风如实质的墙壁压向白恒！白恒举剑格挡，却被那罡风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冻硬的沼泽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我说了，”玄祁收回手，语气淡漠，“不会怜香惜玉。”

尉迟柠墨眼中怒火腾起！龙吟隐现，他不再保留，与玄祁战在一处！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金光与青光交织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引得天地灵气剧烈震荡！

玄祁不愧是狮驼岭三妖之首，金鹏真身速度冠绝三界，妖力雄浑霸道。尉迟柠墨虽有龙族神力，但伤势未愈，竟渐渐落了下风，胸口旧伤被拳风波及，隐隐作痛。

就在两人激战正酣时——

“哇！那边有特效表演吗？！”

“无人机拍电影吧？好逼真！”

“快过去看看！”

一群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的大学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黑水泽边缘的山坡上，正举着手机兴奋地拍摄。他们显然把两人的打斗当成了某种高科技影视拍摄。

玄祁一拳逼退尉迟柠墨，瞥了一眼那群越来越近的学生，唇角勾起：“将军，今天到此为止吧。”

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七条人命。在这里继续打下去……万一再‘误伤’几个凡人，你猜，天庭的雷罚，会不会提前降临？”

尉迟柠墨浑身血液一凉。

玄祁后退，化作金鹏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中。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沼泽深处，那里，江临等人的气息正在迅速隐匿、远遁。

尉迟柠墨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越来越近、满脸好奇的学生，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不能冒险。一次“误伤”已是万死难赎，若再有第二次……

“将军！”白恒挣扎着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我们……”

“回去。”尉迟柠墨转身，声音疲惫，“今天到此为止。”

回到尉迟府时，已是傍晚。

楚昭宁和璃夜做了一桌菜等着——金黄诱人的可乐鸡翅，酥脆的香酥虾，清爽的凉拌野菜，还有滑嫩的溜肉片。饭菜的香气混着温暖的灯光，将外面的血腥与杀气暂时隔绝。

“吃饭吧。”楚昭宁笑着拉他坐下，给他夹了个最大的鸡翅。

尉迟柠墨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心脏像是泡在温水和冰碴的混合物里，又暖又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心想：天庭啊……再给我一点时间。不要那么快发现，不要那么快降下天罚。我还没陪够她。

饭后，楚昭宁拉着他窝在沙发里，像只猫一样蜷在他怀里，小声说：“给我讲讲，以前在天庭……我是怎么追你的？”

尉迟柠墨笑了，指尖绕着她的头发，开始讲述那些尘封的往事。瑶台星辉兰的“偶遇”，南天门“不小心”撒了一地的蟠桃，还有她蹲在他殿外云阶上，理直气壮地说“一个人看星星怕黑”的笨拙模样。

“后来我受罚，”他声音低下去，“被天兵用烙铁烫胸口……你在刑场外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想冲进来，被其他宫女死死拉住。”

楚昭宁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那里现在光滑紧实，肌肉线条分明，但曾经……曾经烙印着天规的惩罚。

“很痛吧？”她轻声问。

“痛。”尉迟柠墨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但如果你当时服软，答应天帝永远离开我……那种痛，会比烙铁痛一千倍。”

楚昭宁眼眶红了。她俯身，轻轻吻上他的胸膛，吻在那曾经受过伤的位置。吻得很轻，很虔诚，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旧疤。

那一夜，尉迟柠墨要她时格外温柔，也格外缠绵。每一个吻都像告别，每一次深入都像在刻印记忆。楚昭宁在他身下融化，指尖在他背脊游走，仿佛要记住每一寸轮廓。

直到精疲力尽，相拥而眠。

翌日清晨，尉迟柠墨是被白恒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披衣起身，轻轻带上门。客厅里，白恒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最新传回的讯息玉简。

“将军，”她声音发颤，“我的手下窃听到……夏承欢正在联络江临他们，计划把你误伤村民的事……”

她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捅到天庭去。”

尉迟柠墨站在原地，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妖孽……不仅要他死。

还要他在死前，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第五十二章 天罚倒计时

第五十二章天罚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