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流涌动

……

图书馆内部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墓穴，空旷而死寂。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在阴影之中，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皮质或布面封装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埃和纸张霉变特有的酸腐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年的颗粒感。仅有几缕顽强的阳光，从破损的高窗或门缝间挤入，在昏暗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清晰地映照出无数纵横交错、沾满灰絮的蜘蛛网，它们如同废弃的纱幔悬挂在书架和廊柱之间。奇怪的是，网上空空如也，编织这些精巧陷阱的主人们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这诡异的空城。

伊芙琳放轻脚步，靴子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随手从一旁较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硬皮厚书，封面上的烫金文字早已斑驳脱落。她靠着书架滑坐在地，借着从附近窗口透入的微弱光线，翻开了书页。发黄脆弱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完全陌生的异界文字。白发少女低垂着头，金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一行行字符，侧影在微光中显得安静而美好，仿佛一幅古典油画。

然而，这份宁静祥和的表象之下——

〖哎？！为什么我能看懂啊！！！〗

伊芙琳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扭曲符号，在她眼中竟然自动转化成了她能够理解的含义！虽然不能说是母语那般流畅，但大致意思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就像在看一段带着生硬翻译腔的文字。

【因为你是恶魔啊。】系统的回答带着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语气。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伊芙琳依然难以置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有的，兄弟，有的。】系统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腔调解释，【恶魔的眼睛——或者说本质——能够自动解析并翻译任何有载体的文字信息。这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干涉，只要你看过某种文字，你的‘灵知’就会自动学习并理解这种语言体系。】

伊芙琳下意识地眨了眨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眸，长长的白色睫毛像蝶翼般扇动。〖可是我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啊！没有暖流，没有刺痛，没有知识灌输的冲击感……我对这个语言还是很陌生，理解起来有种……有种当年考试时看到完全看不懂的文言文，却要硬着头皮瞎蒙翻译的感觉！〗

【恶魔嘛，】系统轻飘飘地总结，【很神奇对吧？】

……

与此同时，森林边缘的小木屋内。

塞拉菲厄尔坐在壁炉前的旧木椅上，跳动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粗粝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深红色的恶魔项链。宝石触手冰凉，却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指尖悄然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一种奇异的感觉正在他体内蔓延。多年来，那种如同身处无形水底、思维和感知都隔着一层粘稠介质的束缚感，正在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身体也感觉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没有那种被无形丝线牵引、操控的滞涩感了……他，好像真正地“属于”自己了。

就在这时，靠墙摆放的那个老旧杉木衣柜，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柜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约莫半人高、脸上涂着粗糙而夸张的腮红、嘴唇鲜红欲滴，但整体脸色却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死白的人偶，动作僵硬地从衣柜里钻了出来。它身上穿着破旧的小丑服，关节处似乎连接着若有若无的透明丝线。那是【线】的傀儡——用于监视和控制重要“节点”的工具。它空洞的眼眶深不见底，仿佛两个微型黑洞，此刻，那张诡异到令人不适的五官，精准地“面向”了塞拉菲厄尔。

它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确认这个本应在“线”掌控中的灵魂为何突然失去了联系。

然而，没等这个人偶做出下一个动作——或许是发出警报，或许是发动攻击——塞拉菲厄尔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与平日沉稳的气质判若两人。只见他猛地起身，顺手抄起一直放在手边的、那柄造型古朴沉重的大剑。没有一丝犹豫，手臂肌肉贲张，带着积压已久的、本能的愤怒与对新生的捍卫，大剑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砸向了那个苍白的人偶！

“砰——哗啦！”

脆弱的木偶几乎在瞬间被巨大的力量粉碎，炸裂成无数白色的碎屑和木片，四散飞溅。只有几根断裂的、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在空中飘荡了一下，随即也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无踪。地板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碎片，诉说着刚才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

遥远的曜城，秩序与混乱交织之地。

一间装潢华丽、铺着厚厚地毯的办公室内，一位身穿着笔挺的、带有金色绶带装饰的制服的金发女人，正蹙着她那描画精致的眉毛。她手中拿着一份今日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油墨味尚未完全散去。报纸的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色大字写着：“城内再现恶魔踪迹！治安官提醒各位居民小心！夜晚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出行！”

她性感的嘴唇不悦地撇了撇，随手将报纸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啧，”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和轻蔑，“那个从祭坛侥幸逃脱的低阶恶魔还没抓到，现在倒好，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借用‘恶魔’的名头来掩护自己干的那些龌龊勾当了？”她抬起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优雅地挥了挥，对面前躬身静立的黑袍人命令道：“去，加大巡查力度，重点抓捕那些试图趁着谣言浑水摸鱼的不安分分子。真正的‘恶魔’要抓，这些扰乱了秩序的人渣，也不能放过。”

……

在某个超越常规维度、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空间之中。

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线团内部，无数根粗细不一、闪烁着微弱磷光的白色丝线，以某种复杂的规律缠绕、交织、延伸，构成了这个空间的壁垒和通道。丝线的一端没入无尽的虚空，另一端则连接着中央那个由最纯粹、最密集的白线编织而成的巨大王座。

端坐于王座之上的，是一个外形酷似旧式布娃娃的存在。它拥有着如同月光般的白色长发，身上穿着精致的、同样由丝线织成的衣裙。它的面容完美无瑕，却缺乏生气，巨大的玻璃眼珠一眨不眨。它就是【线】——操纵着无数命运丝线的存在。

就在这时，【线】那握着无数根丝线的、纤细完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它“感觉”到，无数根连接着下方世界的丝线中，有一条特别纤细、但原本牢牢绷紧的线……“啪”地一声，断了。

有人脱离了它的控制。

“未知的变数…”空灵、淡漠、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在这巨大的、由无数丝线构成的“白色线球”内部轻轻回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它如同最优雅的吸血鬼，通过手中这些连接着各个世界的命运丝线，缓慢而持续地吸吮着那些世界本源的能量。而现在，一个微小的、不受控制的“结”出现了。它那巨大的玻璃眼珠中，倒映着无数闪烁的丝线，仿佛在重新计算着命运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