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阳光已经驱散凌晨最后一抹黑暗,精神和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他终是抵不住疲惫,脸朝下往地上砸去。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或半晌或一个时辰,他已失去意识。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明显空间逼仄的小木屋,身下是算不上舒适甚至有些粗粝的布料,正想着,“咔哒”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身影推门而入。
那是一个瘦小的女孩,看样子甚至只有四五岁,穿着洗得泛白的旧衣裤,一头齐耳短发甚至因为明显的营养不良显得枯黄,可她却没有对唐兰川表示出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只看着在床上已经坐起的他,开口询问:“你醒啦?”
“嗯……”唐兰川张张嘴,发现喉间并没有想象的干渴难耐,但还是先对救了自己的小女孩致谢,“谢谢你。”
“不客气,妈妈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孩抱进房间的还有个装着半盆水的小木盆,盆边搭着一条毛巾,“你当时晕倒在树林里,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你看起来像是饿晕了,但我没法给你喂东西,只能先给你喝了点水。”
“你和你的妈妈都是善人,日后定有福报。”唐兰川也不掩饰夸赞,毕竟他真的很感激小女孩把自己救回来。
“哈哈哈,”女孩像是被逗笑,“其实我不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看你跟我差不多大的样子,竟然懂这么多,真意外。”女孩把盆边搭着的毛巾浸湿,“我叫戴雨浩,小哥哥你呢?”
“唐兰川。”唐兰川看着戴雨浩的动作,不明所以。
“给,”戴雨浩把拧干的毛巾向唐兰川递过去,“擦擦脸吧,或者说我来帮你?”
唐兰川低头看着递来的毛巾,又抬头对上戴雨浩,不知怎地刚要说出的好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你帮我好不好?”
“那你闭上眼,你脸上有点破皮,可能会有点痛。”戴雨浩也不端腔,顺着唐兰川的意思就将毛巾贴上了他的脸。
“好的,谢谢你。”唐兰川乖乖闭上眼。
戴雨浩就着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唐兰川的脸。将嵌进脸的稀碎沙粒一点点拭去,轻柔的动作让唐兰川不自觉的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先前离得远又饿得脑袋发昏,看不细致,现在凑近了才发现,戴雨浩的眼睛是蓝的发黑的蔚蓝色。
“我可以叫你雨浩吗?”唐兰川出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可以啊,那我呢,叫你兰川?”戴雨浩终于把唐兰川的脸擦干净,“好了,可以睁眼了。”
“我比你大,叫我三哥吧,”唐兰川看着戴雨浩,眨了眨黑亮的眸子,“比我小的弟弟妹妹都叫我三哥。”
“你怎么就知道你比我大呢,我已经快六岁了,下一个月二十一号就过生日了呢。”戴雨浩很明显不想认面前这个可怜兮兮的便宜哥哥。
“我也六岁,不过我的生日是一月,比你大半年多呢。”此时已是三伏天,七月份,就算他生理年龄比戴雨浩小,但前世加上现在的心理年龄,当小丫头的哥哥绰绰有余。
“那好吧。”戴雨浩撇撇嘴。
“小雨浩好啊。”唐兰川顺带着揉了一把戴雨浩的短发。
“噢……三哥。”戴雨浩没躲开,她莫名不讨厌唐兰川的接触。
小孩两个相对无言一阵,直到霍云儿推门,才打破了这沉默。
“雨浩?”霍云儿看着坐在戴雨浩床上的陌生男孩,不由得紧张,开口询问,“这个小朋友是你的朋友吗?”
“他当时晕在树林里,妈妈你说过日行一善,我就把他带回来了。”戴雨浩明显有点局促,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阿姨您好,我叫唐兰川,没有恶意的。”唐兰川这时也开口,打消了霍云儿的疑虑。
霍云儿松了口气,她实在是担心唐兰川是公爵夫人身边那些个管家丫鬟派来的,要来欺负她的小雨浩。
“没事,既然你是雨浩救回来的,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叫我云姨就行,”霍云儿将外露的情绪收了回去,重新温柔起来,“现在这时候也该吃午饭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谢谢云姨。”唐兰川也不推辞,他打心底里感激霍云儿母女二人。
霍云儿给戴雨浩和唐兰川分别盛了一碗米糊,即使是这样简单的食材,霍云儿依旧将这碗普通的米糊煮的浓稠味美。
唐兰川看着戴雨浩将碗里的米糊给霍云儿分了一些,也想着分一部分给霍云儿,霍云儿只摆着手说他们吃就好,她吃这点就够了。
唐兰川握着勺子,垂下了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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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儿对于新加入的唐兰川并没有过问什么,唐兰川也知道她们母女二人生活艰难,只在被霍云儿摁着休息一周后就出门进城。
唐兰川找了个铁匠铺,用着父亲教他的锤法,成功被铁匠铺的大哥看中,收为了学徒,每个月一个银魂币的工资,为母女二人改善了一部分贫苦的现状。
唐兰川对自己为什么会饿晕在树林里闭口不谈,霍云儿和戴雨浩也识趣的没有问。只有唐兰川自己心底里清楚,自己背负着怎样的仇恨,他永远忘不了那残墟,忘不了蓝伯的决绝,他要为父母蓝伯在内的七十八人报仇。
有了唐兰川的帮助,母女二人的生活开始好转,戴雨浩的头发也逐渐不再枯黄,新长出来的发丝黑亮黑亮的,收拾得干干净净,往外那么一站,一看就是讨人喜欢的小女孩。
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过了两年,两年内,唐兰川借着在铁匠铺的便利,打造了他第一把暗器,袖箭。
太阳西斜,已是残暮,唐兰川和戴雨浩并肩坐在木屋的屋顶。
唐兰川望着那抹残阳,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坐在身侧的戴雨浩说:“雨浩,谢谢你。”
“三哥谢我什么啊?”戴雨浩不明所以。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唐兰川低下头,看着木屋顶上的瓦片,他眼神有些些朦胧,眼眶泛着酸。
戴雨浩伸手抱住了唐兰川,即使这个男孩比自己大了一圈,她也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现在明显心情不佳的男孩。
“不要多想,我和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小女孩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这样柔柔的话语无疑能揉平唐兰川心底的褶皱。
“雨浩,我已经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亲人在世了。”唐兰川的眼泪快要决堤,他将自己最深处的伤口又揭开了疤,血淋淋袒露在戴雨浩面前。
戴雨浩伸手,将唐兰川的眼泪细细抹去,她知道他有太多秘密,但她会尊重他,就像现在,对于他的悲伤,她也只是出言安慰:“你还有我,我会一直是你的妹妹,你会一直是我的三哥,永不会改变。”
“雨浩……”唐兰川抱紧了面前的女孩,即使她身形瘦小,抱着硌手,他也会觉得这个拥抱无比温暖。
“我在呢,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直到世界灭绝。”戴雨浩学着母亲哄睡自己的样子,轻轻拍着唐兰川的背脊。
半晌,抱够了的唐兰川松开了戴雨浩,然后将袖箭递给了戴雨浩,眸色一沉,缓缓开口:“雨浩,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是一个暗器,名为袖箭。”
“暗器?”戴雨浩将袖箭接过,细细打量着,小巧精致的钢制袖箭在她手中翻转。
“对,有了这个,你也会有自保的能力,保护自己和云姨。”唐兰川说着,他这一年不是没见过那些公爵夫人派来的侍从对霍云儿母女的打压,只是他还是弱小,无法干预,既然他现在已经能够打造暗器,他就能保护好他的妹妹和她的母亲。戴雨浩一年前武魂觉醒后,这样的欺凌更甚。
“谢谢你,三哥。”戴雨浩低下头,拿着手中的袖箭低低说着。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唐兰川又将戴雨浩拥进怀里,直到霍云儿呼唤他们,他们才结束了这个漫长的拥抱,一齐跃下了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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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几名昊天宗直系弟子来到这座小木屋门口。
“您好,我们是唐兰川少主的宗门里派来的,前来接少主回昊天宗。”为首一名昊天宗弟子向霍云儿鞠躬,说明来意。
唐兰川和戴雨浩就站在霍云儿身后,戴雨浩看见生人,下意识抓住了唐兰川的衣摆。
“你想回去吗?”霍云儿问唐兰川。
唐兰川没说话,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毕竟他记得,字条上写的明明白白,昊天宗就是他们一村人的宗门,是他的根,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成了少主。
戴雨浩看见唐兰川点头,就松开了他,独自跑回了屋里。
看着她瞬间消失的背影,唐兰川心底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别扭,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剥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几人面前,抬起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请……给我一些钱。”
几名昊天宗弟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但并未多问。为首之人从怀中取出几枚金光灿灿的钱币,递给了唐兰川。
唐兰川双手接过,转身,郑重地交到了霍云儿手中:“云姨,这些钱当作是我这两年的借住费。谢谢您和雨浩的照顾。另外……再帮我跟雨浩说声对不起吧。”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霍云儿看着他,眼神复杂,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几枚沉甸甸的金魂币握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唐兰川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跟着昊天宗的人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走得决绝。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霍云儿才缓缓抬起手,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枚象征着巨大财富的金魂币,眼神黯淡了下去。
只这一眼,便被恰巧路过、惯会察言观色讨好主人的公爵夫人身边大丫鬟瞧了去。那丫鬟眼珠一转,立刻小跑着回去禀告。
不久,公爵夫人便气势汹汹地赶来,尖利刻薄的话语如同毒针般刺向霍云儿:“好你个霍云儿!光靠洗衣服,你能赚来这么多金魂币?说!是跟哪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勾搭上了?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那女儿,戴雨浩?我看根本就是个不知道爹是谁的野种!要不然武魂怎么会是个没什么用的眼睛?先天魂力只有一级的废物!也敢编排是公爵大人的种?还想靠着白虎公爵府小姐的身份攀高枝?简直是我们公爵府天大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