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的重力终于在某一瞬间,像绷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垮。
轰隆——
整座津南山剧烈一颤,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碎石、断裂树干、扭曲的护栏,全都猛地一顿,然后缓缓落回原本的方向。一切都像是从噩梦中慢慢抽离,风不再往上卷,雨水也不再倒灌向云层,天地间那层黏腻、疯狂、不断扭曲感官的领域之力,如同退潮一般一寸寸消散。
林七夜单膝跪在山脊的碎岩之上,黑色风衣被血和雨水浸透,一缕缕夜之力像即将熄灭的黑烟,从他肩头缓缓流散。刚刚与呓语的那一战,不只是肉体的碰撞,更是灵魂被反复撕扯的酷刑。呓语没有被他斩杀。那个披着灰白长袍、声音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的男人,在领域崩塌前的最后一刻,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笑,身形便消融在翻涌的雾气里,只丢下满地濒死的古神教徒和被奴役的异兽残躯。
“他走了……”林七夜低声吐出几个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压在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倪克斯的力量刚才被他催发到近乎透支,眼底那抹属于黑夜女神的幽蓝正在一点点褪去。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刚刚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被呓语拖进永无止境的精神迷宫,差一点就再也走不出来。
周遭渐渐传来呼喊声、脚步声、急救器械的轻响。守夜人的增援终于冲破外围灾厄,赶到了津南山深处。
安卿鱼提着刀快步冲过来,一向冷静的脸上满是血色,他看到林七夜这副模样,脚步都乱了半分:“七夜!”

百里胖胖喘着粗气跟在后面,脸上再没有平时那副嘻嘻哈哈,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一直舍不得用的回天玉,眼眶通红:“沈青竹呢?还有……李贾呢?”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所有人心里。颠倒战场的余波还在山间回荡,大家开始分区域搜救。破碎的山石之间,到处都是039届新兵倒下的痕迹——这场本应是考核的津南山任务,被古神教会变成了一场血淋淋的屠戮。很多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这片山上。
林七夜撑着地面站起来,每动一下,骨头都传来钝痛。他没有先顾自己的伤,顺着记忆里那条小路往前走。雨水冲刷着泥土,把血迹冲淡,却冲不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与绝望。
转过一片被连根拔起的松林,他看见了。李贾静静靠在一块裂成两半的巨石旁,胸口那道狰狞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手还保持着往前推的姿势,像是要把谁护在身后。他脸上没有太多痛苦,只有一种来不及惊讶的平静,口袋里还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他们一群新兵刚入营时,笑着拍的合影。
林七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迈步。之前沈青竹撕心裂肺的喊声、那几乎要碎掉的悲痛,此刻全部压在他心上。他想起倒计时三小时前,李贾还拍着胸脯说等任务结束要去吃一碗热汤面;想起沈青竹嘴上总嫌弃李贾笨,却每次训练都悄悄帮他补基本功;想起那群少年吵吵闹闹,约定以后一起留在守夜人,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可现在,有人永远停在了这里。

“李贾……”安卿鱼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医疗队来了,先……先把他带下去吧。”
林七夜轻轻点头,视线移向另一个方向。那里,地面有大片被真空禁墟撕裂的痕迹,空气里残留着「鬼神引」爆发过后那种灼热又枯败的气息——是沈青竹的战场。
刚才在领域颠倒最疯狂的时候,沈青竹为了拦住古神教会的高层,不惜强行催动禁忌招式,力量一瞬间攀至川境巅峰,代价却是肉身被一点点碳化、灵魂被不断灼烧。

“青竹!沈青竹!”百里胖胖扯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荡开,却只有回声应答。碎石堆、崖边、断树后面……一处处搜过去。
最后,袁罡在一处塌陷的崖洞边缘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捧带着微光、正在慢慢消散的细碎光点。那是力量耗尽之后,身躯近乎“散掉”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里……是他最后的位置。”袁罡声音沉重,“鬼神引反噬太狠了……连完整遗体都没能留下。”
百里胖胖手里的回天玉“啪”地轻响,一道极淡的绿光一闪而逝,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微小的异动。
所有人都沉默了。林七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底下压着一团火。他想起呓语临走前那嘲弄的眼神,想起那些被操控的怪物,想起倒在地上的新兵们。

“是冲着我来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呓语布下津南山颠倒领域,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
雨渐渐小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微弱的天光落在满目疮痍的津南山上。那些曾经颠倒悬浮的岩石彻底落地,歪斜的树木安静伫立,只是山体上一道道巨大裂痕,像永不愈合的伤疤。
医疗队、搜救队一批批上来,白布一点点覆盖住年轻的躯体;通讯器里不断传来伤亡统计、外围群众疏散、灾后封锁的指令。原本热闹的考核营地,只剩下旗帜在湿冷的风里孤零零飘着。
林七夜走到李贾身边,轻轻把那张快要被雨水泡烂的照片完整塞回他口袋。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记下了津南山这一天。
“我们会把他们都带回去。”他低声说,“不会让他们白死。”

没有人知道,就在守夜人队伍撤离、所有人都认定沈青竹已经牺牲之后,崖洞深处那片快要散尽的光点之中,一缕极细极弱的意识还没有熄灭。灰白的身影自阴影里缓步走出——是呓语。他垂眸看着那团被回天玉勉强护住的残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几条近乎透明的灵魂锁链轻轻缠上那缕意识。他没有杀掉沈青竹,也没有立刻烙印邪神印记;他带走了这个快要死去的少年,打算在漫长折磨之后,将他变成一把刺向守夜人、刺向林七夜最锋利的刀。
而此刻山上的众人,对此一无所知。

袁罡拍了拍林七夜的肩膀:“下山吧。后续的事,还有一大堆。记住这份痛,但别被它吞掉。守夜人不能再乱了。”

林七夜回头,再望一眼整片津南山。颠倒已经结束,灾变暂时落幕,可这场战役真正的重量,才刚刚压在他们肩头。039届少了很多人,136小队也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缺口;仇恨、悲痛、愧疚像种子埋进心里,却也生出了更坚定的守护之意。
风掠过山脊,像是那群少年还在耳边说笑。林七夜转过身,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知道——津南山的颠倒停了,但他和古神教会、和呓语之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以后每一次挥刀,每一次站在危险前面,都是为了不让“下一个李贾”再出现,不让更多笑容永远留在某一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