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沿海的台风季总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解雨臣站在渔排的木板上，看着浊浪拍打着泡沫浮球，手里的缆绳勒得掌心发红。他身后的简易棚屋在狂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被掀进海里的纸盒子。

“解老板，别跟绳子较劲了。”黑瞎子的声音从棚屋里钻出来，混着铁皮被风吹得哐当响的动静，“这台风要是真来了，你绑十根缆绳都没用。”

解雨臣回头，看见那人正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手里把玩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鱼符，黑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贴着的纱布——是昨天收网时被礁石划破的。“总比坐以待毙强。”他扯了把缆绳，绳结勒得更紧，“你确定那东西在这岛上？”

“老渔夫说的，”黑瞎子抛了抛手里的铜鱼符，符上的鳞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当年倭寇沉船的位置，就在这岛西南角的暗礁区。”他忽然笑了，往解雨臣那边挪了挪，“再说了，有我在，还能让你喂鱼？”

话音刚落，棚屋的门被狂风撞开，暴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半边地板。解雨臣骂了句脏话，转身去关门，却被黑瞎子拽住手腕。“别关，”对方的指腹摩挲着他腕骨处的旧伤，“听听风声，像不像有人在哭？”

风声确实诡异，呜咽着绕着棚屋打转，夹杂着海浪拍岸的轰鸣，竟真有几分像女人的啜泣。解雨臣皱眉抽回手，从墙角拖过个木箱抵住房门：“少装神弄鬼，小心真招点什么东西来。”

黑瞎子低笑出声，没再逗他，只是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先垫垫肚子，等台风过了再去找沉船。”

雨下到后半夜时，风势渐渐小了。解雨臣被冻醒，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带着海腥味的外套，黑瞎子正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醒了？”对方回头，眼里映着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我去看看船，你在这儿等着。”

“一起去。”解雨臣爬起来，外套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你那胳膊别想一个人开船。”

小木船就泊在渔排旁边，船身被浪打得摇摇晃晃。黑瞎子解开缆绳时，解雨臣注意到他的左手不太利索，纱布早就被海水泡透，暗红色的血渍晕开在布料上。“我来掌舵。”他把对方往旁边推了推，弯腰拉起锚链。

船驶出港湾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台风过后的海面格外平静，只有细碎的浪涛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黑瞎子坐在船头，用匕首小心地挑开胳膊上的纱布，伤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别动。”解雨臣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动作利落地往他伤口上撒。药粉碰到破皮的地方，黑瞎子疼得嘶了一声，却没躲，只是盯着他低垂的眼睫。

“解老板这手艺，不去当军医可惜了。”他笑着打趣，视线落在对方被海风吹乱的发梢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沾着点晶莹的水珠。

“总比某些人只会闯祸强。”解雨臣包扎好伤口，把剩下的药粉塞给他，“再沾水我可不伺候。”

船行到西南角暗礁区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黑瞎子从背包里摸出个简易声呐仪，屏幕上跳动的波纹显示水下十米处有个不规则的阴影。“就是这儿了。”他指了指屏幕，“下去看看？”

解雨臣点头，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潜水服。黑瞎子早已换好衣服，正往氧气瓶里灌气，看见他背上气瓶，忽然伸手帮他系好浮力调节带，指尖不经意划过他后颈的皮肤，带着点微凉的湿意。

“小心点。”解雨臣的声音有点不自然，率先跳进水里。

海水凉得刺骨，能见度却意外地好。解雨臣跟着黑瞎子往深处游，暗礁的缝隙里藏着成群的石斑鱼，被他们惊动，像一片流动的银鳞散开。沉船的轮廓渐渐清晰——是艘明代的福船，船身已经大半被珊瑚覆盖，甲板上还散落着些腐朽的木箱。

黑瞎子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去船舱。两人穿过断裂的船梁，舱室里积满了淤泥，只有角落里的一个铁箱还保持着完整。黑瞎子用潜水刀撬开箱盖，里面的东西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不是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还绣着个小小的“苏”字。

“是苏州织造的贡品。”解雨臣比了个惊讶的手势，指尖拂过冰凉的丝绸，“当年倭寇确实抢过一批漕运的贡品，没想到沉在这儿了。”

黑瞎子却注意到丝绸下面压着个紫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玉质温润，显然是女子的饰物。他把玉簪递给解雨臣，在水里比划：“这个给你，比你台上插的珠花好看。”

解雨臣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把玉簪揣进防水袋里。两人正准备上浮，船身忽然一阵晃动，大概是被暗流冲击，一块断裂的船板当头砸了下来。黑瞎子眼疾手快地把解雨臣往旁边一推，自己却被砸中了肩膀，氧气瓶发出漏气的嘶嘶声。

“快走！”黑瞎子比了个急促的手势，推了他一把。

解雨臣却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放，用手势示意一起走。黑瞎子急了，想甩开他，却被他拽得更紧。两人在水里拉扯时，解雨臣忽然瞥见他嘴角溢出的气泡——大概是刚才被砸时呛了水。

他不再犹豫，解开自己的浮力调节带，连拉带拽地拖着黑瞎子往水面游。上升的过程中，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越来越沉，大概是失血加上呛水，已经有些脱力。

浮出水面时，小木船就在不远处。解雨臣用尽最后力气把黑瞎子推上船，自己却差点被浪卷走。爬上船的瞬间，他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阳光刺得眼睛生疼，耳边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黑瞎子咳嗽着吐出几口海水，脸色苍白得吓人，却还是扯出个笑：“解老板……够意思。”

回去的路上，解雨臣把船开得很慢。黑瞎子靠在船舷上，脸色依旧不好，却在解雨臣看过来时，强撑着坐直了些。“那丝绸……值不少钱吧？”他声音沙哑地问。

“嗯，够你换十个新氧气瓶。”解雨臣从背包里翻出保温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不过那玉簪是我的。”

黑瞎子笑了起来，接过水杯的手还在抖：“当然，解老板看上的东西，谁敢抢。”

船驶进港湾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渔排上的渔民们忙着整理渔网，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解雨臣把船系好，转身想扶黑瞎子，却被对方按住肩膀。

“别动，”黑瞎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让我靠会儿。”

他把头抵在解雨臣的肩窝，呼吸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淡淡的血腥味。解雨臣僵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大型犬。

远处的渔火次第亮起，在海面上撒下点点温暖的光。解雨臣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觉得，这孤岛的风浪再大，只要身边有这么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或许，有些险路，总要两个人一起闯，才不算辜负。就像这沉船上的丝绸和玉簪，历经百年风浪，终究还是等到了能读懂它们故事的人。

暮色渐浓，渔排上的灯火越来越亮，把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摇晃的海面上，随着浪涛轻轻起伏，像一首没写完的诗。

孤岛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