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第一次遇见小白的那天,城市正下着十年不遇的暴雨。
刚结束加班的地铁,她撑着摇摇欲坠的雨伞,在公交站旁看见了一个瑟瑟发抖的白色团子。雨水已经把它浑身浸透,但它依然坚持坐在纸箱里,纸箱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免费领养”。
“你怎么在这儿啊?”林夏蹲下身,看着纸箱里湿漉漉的小狗。
小狗抬起头,那是一张标准的萨摩耶脸,即使被雨水打湿,依然保持着仿佛微笑的表情。它轻轻“呜”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林夏伸出的手。
那一刻,林夏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纸箱连同小狗一起抱了起来。“好吧,你跟我回家。”
她给小狗取名“小白”,简单直接。初到新家的小白谨慎而礼貌,不会擅自进入卧室,不会跳上沙发,甚至连林夏给的食物都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很久才开始吃。
“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林夏抚摸着小白柔软的毛发,心疼地低语。
小白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然后咧开嘴,露出萨摩耶标志性的微笑。
随着时间推移,小白逐渐放下了戒备。它会在林夏回家时兴奋地摇着尾巴迎接,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叼到她面前,会在清晨用湿漉漉的鼻子蹭醒她,会在她情绪低落时静静趴在旁边,用脑袋枕着她的膝盖。
“小白,你真是我的小太阳。”每当这时,林夏就会抱着它,感受着它温暖的身体和稳定的心跳。
小白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它似乎总能感知到林夏的情绪。在她因工作压力大而失眠的夜晚,小白会悄悄跳上床(尽管这是不被允许的),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她的胸口,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在她因为失恋哭泣的那晚,小白不停地用舌头舔去她的眼泪,然后把自己最宝贝的橡胶玩具叼到她手里,仿佛在说“这个给你,别难过了”。
林夏曾经好奇小白的身世,带它去宠物医院扫描芯片,结果真的找到了原主人。那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她告诉林夏,自己因病住院后,家人偷偷把小白遗弃了。
“它从小就爱笑,不管发生什么,总是笑眯眯的。”老奶奶在电话里说,“请你一定要好好爱它,它也会用全部的爱回报你的。”
挂掉电话,林夏紧紧抱住小白,发誓再也不会让它经历被抛弃的痛苦。
小白就这样成为了林夏生活的一部分,是她每天准时下班的理由,是她周末早起的动力,是她在这个冷漠城市里最温暖的依靠。
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
林夏带着小白在公园散步,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小白兴奋地追逐着,圆滚滚的身体在落叶间打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它雪白的毛发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林夏?”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夏转身,看见了陈桉——她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曾经暗恋了整整四年的人。
“真的是你!”陈桉笑着走近,目光随即被小白吸引,“这是你的狗?太可爱了。”
小白似乎对陈桉很有好感,主动走过去蹭了蹭他的腿。
“它平时不会这么亲近陌生人的。”林夏有些惊讶。
“也许狗狗能嗅出好人味?”陈桉蹲下身,轻轻抚摸小白的头顶,小白享受地眯起眼睛。
那天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陈桉说他在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馆,邀请林夏常来坐坐。
从那天起,陈桉频繁地出现在林夏的生活中。他会以“刚好路过”为借口,送来宠物店买的小狗零食;会在周末邀请林夏和小白一起去狗友好公园;会在林夏加班时主动提出帮忙遛狗。
小白对陈桉的喜爱显而易见。每次陈桉来访,它都会兴奋地摇着尾巴,把自己所有的玩具都叼出来展示给他看。有时林夏甚至觉得,小白在有意无意地创造她和陈桉独处的机会。
“你这个小媒人。”林夏揉着小白的耳朵,轻声说。小白只是咧开嘴,笑得更加灿烂。
在认识陈桉三个月后的一个雪夜,他正式向林夏表白。那天小白异常兴奋,在两人周围转着圈,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看来我的同盟军很支持。”陈桉笑着,将一枚戒指戴在林夏手上,小白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喝彩。
交往一年后,陈桉搬进了林夏的公寓。起初,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陈桉体贴温柔,会帮忙分担家务,也会主动照顾小白。但渐渐地,一些问题开始浮现。
陈桉的工作并不稳定,大部分时间宅在家里写小说,经济上主要依赖林夏。他也开始表现出一些控制欲,不喜欢林夏加班,不乐意她与朋友聚会,甚至对她与宠物医院年轻兽医的正常交流也表现出明显的嫉妒。
“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有一次陈桉质问道,“有钱、有体面工作,还整天能跟你的狗相处。”
林夏感到荒谬:“你连小白的醋都要吃吗?”
最让林夏心痛的是,陈桉对小白的耐心似乎在逐渐减少。有一次,她发现陈桉因为小白不小心把水打翻在他的稿纸上而大声呵斥它,小白吓得缩在角落,却仍然摇着尾巴,试图用嘴巴碰碰陈桉的手,像是在道歉。
“它只是不小心,你没必要这么凶。”林夏忍不住说。
“你就知道护着它!”陈桉摔门而出。
那天晚上,林夏抱着小白,第一次认真思考是否该结束这段关系。小白似乎感知到她的烦恼,整晚都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用温暖的身体紧贴着她。
然而,还没等林夏做出决定,一场意外先发生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林夏临时被叫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家中只剩下陈桉和小白。出门前,林夏特意叮嘱陈桉记得下午带小白去散步。
当她晚上回家时,发现小白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迎接。她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陈桉,小白呢?”林夏走进卧室,发现陈桉正在收拾行李。
“我们得谈谈。”陈桉表情严肃。
“小白在哪里?”林夏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着,林夏,我接到一个去北京的写作机会,很好的项目,但我需要你和我一起搬过去。当然,我们不能带着狗。”
林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小白在哪里?”
陈桉避开她的目光:“我今天带它去郊区的森林公园散步...不小心把它弄丢了。我找了两个小时,但是——”
林夏的大脑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抓着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那个晚上,林夏找遍了森林公园及周边所有区域,报警、联系动物收容所、在社交媒体发布寻狗启事...但一切都石沉大海。
陈桉在第三天独自去了北京,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不过是一条狗,值得你这样吗?”
失去小白的日子,林夏的生活失去了所有颜色。她请了一周假,每天开车去更远的地方寻找,张贴了上千张寻狗启事,但始终没有小白的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林夏渐渐接受了现实——小白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她开始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只是笑容少了很多。公寓里还留着小白的所有物品:食盆、水碗、玩具、小窝...她舍不得收起来,总幻想着某天小白还会回来用它们。
一个雨夜,林夏加完班回家,雨声敲打着窗户,让她想起第一次遇见小白的那天。她忍不住哭了起来,为小白的失踪自责不已。“如果那天我没有出门...如果我没有让陈桉照顾它...”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夏擦干眼泪,疑惑地走向门口。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打开门,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位浑身湿透的快递员,而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瘦弱但熟悉的白色身影。
“小白?”林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狗听见她的声音,虚弱地抬起头,尽管瘦得几乎脱形,毛发打结脏乱,但它依然努力咧开嘴,露出了那个熟悉的萨摩耶微笑。
“请问是林夏女士吗?”快递员问,“这只狗脖子上挂着这个。”他递过一个脏兮兮的项圈,上面挂着一个小牌子,刻着林夏的电话地址和小白的名字。
“它...它在哪里被找到的?”林夏哽咽着接过小白,感觉它轻了很多。
“在城西的物流园区,离这儿有二十多公里。我们站点的人这几天都注意到它在那附近徘徊,但谁也抓不住。今天下大雨,它蹲在我们站点门口不肯走,老张心软就让它进去了,然后发现了项圈上的信息。”
二十多公里...小白是如何在失踪一个多月后,独自跋涉这么远的路程找回家的?林夏不敢想象它经历了什么。
她谢过快递员,急忙把小白抱进屋,给它擦干身体,准备食物和水。小白吃得狼吞虎咽,显然饿了很久。
吃饱后,小白没有像往常一样活泼地玩耍,而是疲惫地趴在自己的小窝里,但眼睛始终追随着林夏的身影,仿佛怕她再次消失。
第二天,林夏带小白去宠物医院做全面检查。兽医说小白严重营养不良,身上有多处细小伤痕,并且心脏有杂音。
“它年纪不小了,加上这段时间的磨难,身体损耗很大。”兽医委婉地说,“好好照顾它,但也要有心理准备。”
林夏点点头,把小白紧紧抱在怀里。“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我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林夏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陪伴小白。她甚至申请了居家办公,只为能时刻守在小白身边。小白似乎也格外珍惜与主人的重聚,即使身体虚弱,也总是坚持陪着林夏工作,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
但林夏注意到,小白的精力一天不如一天。它散步的时间变短了,睡觉的时间变长了,有时甚至会站在原地轻微地摇晃。
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林夏带着小白去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公园。阳光正好,草坪上点缀着零星的小野花。小白慢慢地走着,偶尔停下来嗅嗅花香,或是抬头看看树枝间跳跃的鸟儿。
走到一棵樱花树下,小白突然停下脚步,轻轻趴了下来。林夏随之坐下,让小白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小白雪白的毛发上。它呼吸平稳,眼神温柔,静静地望着林夏。
林夏轻轻抚摸着它的头顶,讲述着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讲述着小白如何把她从失恋的痛苦中拯救出来,讲述着她们一起度过的所有快乐时光。
“谢谢你选择了我,小白。”林夏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我生命中最好的礼物。”
小白微微抬起头,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林夏的手,就像她们初见时那样。然后,它咧开嘴,露出了那个灿烂的、萨摩耶标志性的微笑,眼睛明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林夏俯身抱住它,感受着它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在飘落的樱花雨中,她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仿佛时间也为这一刻停留。
小白在幸福中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后来,林夏在樱树下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牌,上面写着:“这里长眠着一只总是微笑的小狗,它教会我如何去爱,也让我懂得有些人值得等待,有些爱永不离开。”
每年樱花盛开的季节,林夏都会回到那棵树下,坐一会儿,对那个永远微笑的白色团子说说话。而她始终相信,在某个地方,小白依然在微笑着,等待她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