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十二年冬，濠州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中。城头上，红巾军的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明王出世，普度众生”八个字被冻得僵硬，却依旧透着一股撼动天地的锐气。

朱元璋裹紧了身上的粗布战袍，站在郭子兴的帅帐外候命。帐内传来杯盏碎裂的脆响，夹杂着郭子兴压抑的怒吼，他知道，那位性情暴躁的元帅又在为军中事务动怒了。

三日前，郭子兴的对头、同为濠州红巾军首领的孙德崖，借着筹集粮草的名义，强行征调了城西百姓的过冬粮。消息传回帅府时，郭子兴正对着一幅残缺的濠州地图盘算防务，听闻此事，当即把手中的狼毫笔掷在地上，骂道：“孙德崖这匹夫，眼里只有粮食，忘了城外元军的刀还架在脖子上！”

朱元璋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环首刀。这把刀是他投奔郭子兴后，因首战告捷所得——那一战，他率十名亲兵夜袭元军哨所，斩敌五人，夺回被掳的妇女三人，郭子兴见他勇谋兼备，便将这把缴获的蒙古刀赏了他。刀鞘上的鎏金早已磨褪，却比寺里的木鱼更让他心安。

“重八，进来！”帐内传来郭子兴的唤声，带着几分疲惫。

朱元璋掀帘而入，见帅案上的地图被踩得皱巴巴的，地上散落着几片青瓷碎片。郭子兴坐在虎皮椅上，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这位当年振臂一呼聚集数万人的首领，近来总被诸将内斗搅得心神不宁。

“元帅，”朱元璋躬身行礼，“您唤属下？”

郭子兴指了指地上的碎片：“刚接到探报，孙德崖把抢来的粮食分了一半给徐州的芝麻李，想借他的势力压我。你说，这濠州城，究竟是谁的天下？”

朱元璋抬头，目光落在地图上濠州城的位置。这座城被淮河支流环绕，南接寿春，北通徐州，是江淮咽喉，却被郭子兴、孙德崖、俞通海等五股红巾军势力分据，各自为政，宛若一盘散沙。城外，元将贾鲁正率三万精兵虎视眈眈，城中却还在为一碗米、一块布争得面红耳赤。

“元帅，”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芝麻李虽强，却在徐州与元军死磕，自顾不暇，孙德崖借势不过是虚张声势。眼下要紧的不是争粮，是让城中百姓信我们——百姓信了，濠州才是我们的。”

郭子兴眯起眼：“你有法子？”

“孙德崖抢了百姓的粮，我们就还给百姓。”朱元璋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城西的位置，“属下愿带一队人，把孙德崖藏粮的仓库摸清，夜里劫出来，分还给被抢的农户。”

郭子兴猛地拍案：“好！就依你！只是孙德崖的人盯得紧，你需得小心。”他顿了顿，又道，“马氏昨日给你做了件棉甲，说是夜里天冷，让你带上。”

提到马氏，朱元璋心头一暖。这位郭子兴的养女，自嫁给他后，从不多言，却总在细微处透着体贴。上次他负伤，她整夜守在床边，用煮沸的烈酒为他清洗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元帅关怀。”朱元璋抱拳，转身欲走，却被郭子兴叫住。

“重八，”郭子兴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军中有人说你……功高盖主？”

朱元璋脚步一顿，转身时脸上已没了波澜：“属下只知，元帅让我杀元军，我便往前冲；元帅让我护濠州，我便守好城门。至于旁人怎么说，属下听不见。”

郭子兴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个朱重八，去吧。”

夜三更，月色如霜。朱元璋带了徐达、周德兴等七人，都是他从钟离老家带出来的同乡，个个身手矫健。一行人穿着元军的号服，借着夜色摸到城西的城隍庙附近——据探报，孙德崖的粮仓就藏在庙后的地窖里。

城隍庙的石像在月光下泛着青灰，两个守粮的士兵缩在墙角打盹，腰间的刀鞘碰撞着发出轻响。朱元璋做了个手势，徐达和周德兴像狸猫般蹿出，没等士兵哼出声，已被捂住嘴按在地上。

“说，地窖入口在哪？”朱元璋用刀背拍了拍士兵的脸。

那士兵抖如筛糠，指了指神像座下的石板。周德兴搬开石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米香混着霉味飘了出来。

“徐达带三人下去搬粮，周德兴带两人望风，我守在这里。”朱元璋低声分派，自己则提着刀站在庙门后，目光扫过巷口的阴影。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粗嘎的喝骂：“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孙头领说了，今晚要严查奸细！”

是孙德崖的亲卫队长，人称“独眼龙”的胡三。朱元璋示意众人噤声，自己则靠在门后，心跳如常。他知道，胡三带了二十多人，硬拼绝讨不到好。

马蹄声越来越近，胡三的声音就在庙门外响起：“这破庙怎么没点灯？进去看看！”

朱元璋握紧刀柄，眼角瞥见神像旁的供桌，心中一动。待胡三推门而入，他猛地掀翻供桌，香炉烛台砸了一地，趁着对方慌乱的瞬间，低喝一声：“动手！”

徐达等人从地窖里蹿出，周德兴抄起墙角的木棍，对着最前面的士兵劈头砸下。朱元璋则直扑胡三，环首刀带着风声削向他的独眼。胡三虽惊不乱，横刀格挡，两刀相碰，火星四溅。

“是朱重八！”胡三认出了他，嘶吼着挥刀砍来，“抓住他，孙头领有赏！”

朱元璋不退反进，脚下踩着散落的供品滑步，避开刀锋的同时，手腕翻转，刀背重重磕在胡三的手腕上。胡三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朱元璋顺势一脚将他踹翻，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都别动！”朱元璋低喝。

剩下的士兵见头领被擒，果然不敢上前。周德兴趁机将胡三捆了，徐达已指挥众人将粮食搬上提前备好的推车。

“朱重八，你敢动我，孙头领不会放过你！”胡三挣扎着怒骂。

朱元璋弯腰捡起胡三的刀，看了眼地窖里剩下的粮食，对徐达道：“留一半给他，就说……元帅念及同是红巾弟兄，让他好生收着，别再动百姓的活路。”

说罢，他看也不看胡三，挥手道：“走！”

五辆推车在月光下穿行，车辙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刚到城西的巷子口，就见一群百姓举着油灯等在那里，为首的老汉正是三日前被抢了粮食的佃农刘老栓。

“朱将军！”刘老栓扑通跪下，身后的百姓也跟着跪倒一片，“您真是活菩萨啊！”

朱元璋赶紧扶起他，声音有些发涩：“老丈快起，我们是红巾军，本就该护着百姓。”他示意徐达把粮食分给众人，看着那些枯瘦的手接过米袋时的颤抖，忽然想起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捧着半袋发霉的谷子，在地主门前跪了整整一夜。

“朱将军，”刘老栓抹着泪，“孙头领说你们和元军一样，都是抢粮食的……是我们瞎了眼，错信了他！”

“往后，”朱元璋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有我朱元璋在，就不会让百姓饿肚子。”

这话如同一团火，在寒夜里烫得人心头发热。有人高喊：“我们信朱将军！”“愿跟着朱将军杀元军！”

回到帅府时，天已微亮。郭子兴听说了经过，抚着胡须大笑：“重八，你这一手，比杀了孙德崖还解气！现在满城百姓都在说，红巾军里有个朱将军，是真心为咱们穷人的。”

朱元璋刚坐下，马氏便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粥里还卧着两个鸡蛋。“夜里冷，快暖暖身子。”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袖口的血迹上，眉头微蹙，却没多问。

朱元璋接过粥，忽然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是做针线活磨的，却比任何锦缎都让他安心。“妹子，”他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天下百姓，都过上安稳日子。”

马氏笑了，眼里像盛着晨光：“我信你。”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三日后，元将贾鲁突然下令攻城，数万元军架着云梯猛攻西门，孙德崖的部下却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郭子兴的人浴血奋战。

朱元璋在城头上指挥，一箭射穿了元军一个百户的喉咙。他回头望去，见孙德崖的营地旌旗不动，不由得咬了咬牙。

“将军，城东南角快守不住了！”一个士兵大喊。

朱元璋提刀冲过去，砍翻两个爬上城头的元兵，对身边的徐达道：“去告诉孙德崖，再不出兵，城破之后，他第一个死！”

徐达领命而去，朱元璋却知道，孙德崖那等自私之辈，未必会听。他看向城下密密麻麻的元军，忽然想起流浪时见过的蝗虫，铺天盖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弟兄们！”朱元璋振臂高呼，声音盖过了厮杀声，“元军占了我们的地，杀了我们的爹娘，今天，就在这濠州城，我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士兵们的怒吼响彻云霄。

就在这时，孙德崖的营地突然传来鼓声，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出，竟是俞通海的部下。朱元璋一愣，随即明白——俞通海虽与郭子兴不和，却更恨元军，见孙德崖坐视不理，终究按捺不住。

三方合力，元军的攻势渐渐被遏制。激战至黄昏，贾鲁见攻城不下，只得下令撤退，城下留下了数千具尸体。

城头上，朱元璋拄着刀喘息，战袍已被血浸透。郭子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八，今日若非你，这城怕是守不住了。”

朱元璋望着夕阳下的濠州城，忽然道：“元帅，这濠州太小了，也太乱了。若想成大事，我们得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兵。”

郭子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只是……去哪里找地盘？”

“定远。”朱元璋的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有大量流民，还有元军囤积的粮草。只要我们能拿下定远，就能招兵买马，再图大业。”

郭子兴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忽然觉得，这个昔日的小行童，早已不是池中之物。他深吸一口气：“好，就依你。明日，我拨给你三千人马，你去取定远！”

夜色渐浓，朱元璋回到营房，马氏正在灯下为他缝补战袍。他坐在她身边，看着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忽然觉得，前路纵然刀山火海，只要有她在，有身边这些弟兄在，便没什么可怕的。

“明日我要去定远。”他轻声说。

马氏手一顿，随即继续缝补：“我给你备些伤药，还有干粮。”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担忧，只有信任，“早去早回。”

朱元璋嗯了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窗外，寒风吹过城头，红巾军的大旗依旧挺立。他知道，从濠州到定远，只是第一步，但这一步，必须踏得稳稳当当。

因为他的脚下，是无数百姓的期盼；他的身后，是一个即将破晓的时代。

第二章:濠洲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