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方灿和梁精寅的关系，在那一晚的告白和确认之后，迅速进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稳定期。虽然两人都性格内敛，并未在朋友们面前刻意张扬，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眼神交汇时的默契、以及方灿身上日益明显的、春风化雨般的柔和气息，早已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又是一个周末的聚会，地点在方灿的公寓。阳光满室，火锅的热气与欢声笑语交织。Felix 最近治疗顺利，精神不错，安静地坐在黄铉辰身边，小口吃着对方为他涮好的、去了辣的牛肉片，目光时不时地、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隐隐的亲近感，看向坐在方灿旁边、正与宋霖浩讨论某本小说的梁精寅。

自从上次梁精寅在展览馆救了他，Felix 对这位温和可靠的“知城的朋友”，就有了一种超越普通朋友的感激和信赖。加之他心思细腻，早就察觉了哥哥对梁精寅的特殊态度，以及两人之间日渐微妙的气场变化。在他简单而直接的认知里，如果哥哥喜欢梁先生，梁先生也对哥哥好，那梁先生就是……“自己人”了，而且是和铉辰哥类似的、非常亲近的自己人。

宋霖浩正说到小说里一个搞笑的桥段，梁精寅被他夸张的描述逗得忍俊不禁，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方灿坐在他旁边，虽然没参与讨论，目光却一直落在梁精寅带笑的侧脸上，眼神里的专注和柔和几乎要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就在这时，Felix 放下了筷子。他转向梁精寅的方向，眼神清澈，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清晰地说道：

“嫂子，你要不要尝尝这个虾滑？铉辰刚下的，已经好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噗——！！！”

宋霖浩第一个反应过来，刚喝进去的一口饮料全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韩知城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Felix，又看看瞬间石化的方灿和梁精寅，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

黄铉辰也是一愣，随即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显然是在拼命憋笑。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李旻浩，都罕见地挑高了眉毛，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

梁精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了定格键。他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抹迅速蔓延开来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鲜艳的粉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大脑因为“嫂子”这个称呼而彻底宕机。

方灿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剧烈。他正端着水杯准备喝水，听到那声石破天惊的“嫂子”，手臂猛地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大半，泼在了桌布上。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一脸无辜、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真好”的弟弟，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荒谬、尴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恼的复杂表情。

“？？！！！”

方灿的眉头狠狠拧在一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带着罕见的慌乱：“龙馥！你……你胡说什么？！”

Felix 被哥哥突然提高的音量和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地眨眨眼：“我……我没胡说啊。”他看了看红着脸、不知所措的梁精寅，又看了看反应过度的哥哥，小声但认真地解释：“哥哥你喜欢精寅，精寅也对你好，那精寅不就是我‘嫂子’吗？”他脸微微一红，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逻辑简单直接，天真无邪，却像一把精准无比的小锤子，“哐当”一下把方灿试图维持的、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朦胧面纱，砸了个粉碎。

“噗哈哈哈——！！！”宋霖浩终于从咳嗽中缓过劲来，拍着桌子狂笑，“嫂子！我的天！龙馥你真是个天才！这个称呼绝了！精寅哥！嫂子！哈哈哈哈！”

韩知城也笑得直拍大腿，上气不接下气：“不行了……我肚子疼……嫂子……哈哈哈哈！灿哥！你也有今天！”

黄铉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搂住一脸无辜的Felix，揉了揉他的头发，既无奈又觉得可爱。

梁精寅脸上的红晕已经深得快要滴血，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羞得无地自容，还是也在偷偷地笑。这个称呼太过震撼，也太过……亲昵直接，让他一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方灿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弟弟天真又认真的眼神，好友们（尤其是宋霖浩和韩知城）快要笑断气的样子，以及身边人（虽然看不见脸但红透的耳根和脖颈）羞窘到极致的模样……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根也火烧火燎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训斥弟弟口无遮拦，想喝止朋友们放肆的笑声，更想对梁精寅解释点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所有的语言在“嫂子”这个威力巨大的词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尴尬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的甜蜜的复杂表情。

这场由Felix无心之言引发的“嫂子”风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炸得所有人仰马翻，也以一种最戏剧性、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将方灿和梁精寅的关系，在所有人面前“官宣”得彻彻底底，再无转圜余地。

而“嫂子”这个称呼，也注定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朋友们调侃梁精寅（以及方灿）时，最乐此不疲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