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桃花源》的排练余波，尤其是那荒诞又深刻的“戏中情”，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黄铉辰心中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那句即兴的哀叹——“现实中，我们一步也不要错过”——并非仅仅是台词，更成了他心底一声沉重的回响。

几天后的深夜，黄铉辰的画室。Felix 已经在他那张旧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黄铉辰的外套，呼吸均匀，眉头难得地舒展开。黄铉辰却没有睡意，他坐在画架前，面前的画布上不再是抽象的色块或风景，而是一个未完成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的侧影——是Felix在《暗恋》中扮演云之凡时，垂眸哀伤的模样。

笔尖悬停，黄铉辰的目光却落在沙发上安睡的人身上。舞台上的云之凡和眼前的李龙馥，身影在灯光下重叠又分离。戏里是战乱和命运造成的“一步错过，终身遗憾”，戏外呢？是疾病，是那些不受控制的人格，是无数次可能发生的意外……哪一个，不会导致“错过”？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细细密密地爬上了他的脊椎。他爱这个人，爱他的温柔，爱他的坚韧，也爱他那破碎又努力拼凑的灵魂。他无法想象“错过”他的未来。

他轻轻放下画笔，站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借着工作灯昏暗的光线，他细细描摹着Felix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健康的浅粉，嘴唇微微抿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黄铉辰伸出手，指尖悬在Felix脸颊上方，几乎要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他只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蹭了蹭他的额发。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浅眠的Felix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迷茫的水汽，映着黄铉辰近在咫尺的、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铉辰？” Felix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下意识地想坐起来，“怎么了？还没睡？”

黄铉辰没有回答，也没有让他起身。他保持着蹲跪的姿势，双手轻轻按在Felix身体两侧的沙发边缘，将他笼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他的目光紧紧锁着Felix，深邃的眼底翻涌着Felix看不懂的、激烈的情感——有爱怜，有恐惧，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龙馥，”黄铉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你还记得排练时，我说的话吗？”

Felix 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现实中，我们一步也不要错过？”

“对。”黄铉辰重重地点头，他握住Felix放在身侧的一只手，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力道有些大，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那不是台词，是我的真心话。”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害怕，龙馥。我害怕像江滨柳那样，因为不可抗力，因为任何一点闪失，就错过你。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你去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变成了一个我再也触碰不到的样子。”

他将Felix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微凉的指尖和掌心并不那么平稳的脉搏。

“你的病，那些‘他们’，未来的治疗……有太多不确定。我知道我们要一起面对，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他抬起头，重新看向Felix，眼眶微微泛红，“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感觉多糟糕，多想放弃，多想躲起来……都不要‘错过’我。”

“不要不告而别，不要把我推开，不要让我像江滨柳找云之凡那样，用一辈子去追一个影子。”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近乎脆弱的恳求，与平时那个沉稳、偶尔带着艺术家疏离感的黄铉辰判若两人。这份毫无保留的恐惧和依赖，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Felix心中最柔软也最酸涩的角落。

Felix 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给予他无限包容和支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害怕失去珍宝的孩子。他反手用力握紧了黄铉辰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

“不会的。” Felix 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望进黄铉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

“我不会不告而别，不会推开你。治疗的路很难，有时候我也很怕，怕自己好不了，怕拖累你们。但是……”他顿了顿，指尖擦过黄铉辰微湿的眼角，“只要有你在，有哥哥在，有大家在……我就有勇气走下去。”

他微微支起身体，凑近黄铉辰，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铉辰，你不是江滨柳，我也不是云之凡。”他凝视着恋人的眼睛，嘴角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带着泪意的弧度，“我们的故事，不要悲剧。我们要一起，把每一步都走好，走稳。就算有时候我走得慢，或者不小心绊倒了……”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了黄铉辰的小拇指，像儿时最郑重的约定。

“你也要拉紧我，不要松开。我们一步，也不要错过。”

黄铉辰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又抬头看向Felix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承诺和温柔，心中那块因恐惧而冻结的坚冰，终于被这暖流彻底融化。他用力回勾住那纤细的手指，然后俯身，将一个带着咸湿泪意和无比珍重的吻，印在Felix的唇上。

这个吻，不再是单纯的甜蜜或安抚，而是两个在命运湍流中紧紧相拥的灵魂，许下的、关于未来每一步的沉重而温暖的誓约。

画室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似乎也染上了泪水的咸涩与承诺的坚定。

一步也不要错过——这将是他们未来漫长岁月里，最朴素也最艰难的修行，却也是彼此能给予对方的、最深的爱意与勇气。

第七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