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压抑的争论声,虽然被门板隔绝了大半,但那种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气氛,还是如同细微的电流,穿透了墙壁,惊扰了浅眠中的灵魂。
Felix 并没有完全睡着。最近,深度睡眠对他而言已成奢望,更多时候是游离在昏沉与清醒边缘的混沌。哥哥和铉辰刻意压低但依旧激烈的语调,像一根刺,扎破了他本就脆弱的安宁。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抹苍白的影子,慢慢挪到了书房门口。他没有推门,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屏住呼吸,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却清晰的对话。
“……需要增加深度治疗……”
“……你看到他现在样子了吗?眼神都是空的!”
“……放任瓶颈不管,才是更大的风险!”
“……他现在需要的是喘息,是安全感……”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心里。哥哥理性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铉辰心疼到近乎固执的反对……他们都是为了他,在激烈地争吵。而争吵的中心,是他这个“麻烦”。
一股混合着愧疚、疲惫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感到窒息。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被决定的孩子了。尤其在经历了上海之行,经历了深夜崩溃又被拉回,经历了无数次在意识碎片中挣扎之后……他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必须发出声音,必须参与其中,哪怕那声音微弱不堪。
就在书房内的争论陷入短暂僵持的寂静时,书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方灿和黄铉辰同时转过头,看到Felix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门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总是盛着温和或迷茫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他站在那里,身体因为虚弱和情绪而微微发抖,背脊却挺得笔直。
“龙馥?”方灿立刻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担忧和一丝未散的凝重,“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黄铉辰也立刻收敛了脸上因争论而起的情绪,快步走过去,想将他带回房间:“外面凉,你先回去休息。”
Felix 却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黄铉辰伸过来的手。他的目光在方灿和黄铉辰脸上缓缓移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书房里:
“哥,铉辰……我听到了。”
方灿和黄铉辰的心同时一沉。
Felix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他慢慢走到两人中间,没有看任何一个人,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我知道……我很麻烦。让你们担心,让你们吵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知道哥哥想让我快点好起来,用最快的、最有效的方法。我也知道铉辰怕我疼,怕我撑不住。”
他抬起头,依次看向他们,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但更多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意志。
“可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方灿和黄铉辰心上,
“我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让方灿和黄铉辰同时怔住了。他们在为他规划,为他争吵,为他选择“最好”的路,却似乎……忘了停下来,听听这个跋涉在荆棘路上的人,自己是怎么想的。
Felix 看着他们怔然的表情,心中那点微弱的勇气又增加了一些。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害怕增加治疗,每次从那里回来,我都觉得自己被掏空了,要花很久很久才能感觉到‘我’还在。但我更害怕……像菲菲那样乱跑,或者像龙哥那样失控,伤害到你们,或者伤害到别人。”
他伸出手,一只手轻轻拉住方灿的衣袖,另一只手握住了黄铉辰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道。
“哥,铉辰,我不是小孩子了。”他看着他们,眼神恳切而坚定,“我知道这条路很难,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是……能不能让我也……参与进来?”
“医生的话,我听。你们的担心,我明白。但是最后怎么走……可不可以……我们一起商量?”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安排,被动地承受痛苦,被动地看着爱他的人为他争执。他想抓住一点点主动权,哪怕只是“商量”的权利。他想告诉他们,他也是这条路的主人,哪怕步履蹒跚,他也想自己看清脚下的方向。
方灿和黄铉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明、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的弟弟/恋人,心中那因分歧而起的焦躁和坚持,仿佛被一盆温和却透彻的水,缓缓浇熄了。
他们只顾着为他选择道路,却忘了问他,想以什么样的姿态走上去。
良久,方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被一种更深沉的理解取代。他反手握住了弟弟冰凉的手。
黄铉辰更是用力回握,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声音沙哑:“好。我们一起商量。”
这一刻,关于治疗路径的争论暂且搁置。一个更重要的共识达成了:李龙馥本人,必须成为他自己康复之路的核心参与者。 未来的方向,将由他们三人共同探索,而非任何一方的单方面决定。这或许是比任何治疗方案都更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