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妖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站在洞口,把卡米尔挡在身后,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风停了,树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溪水还在哗哗地响。那股腥味散了,像是对方只是路过,或者嗅到了我的气味,自己绕了道。
卡米尔的手还攥着我的尾巴。我没挣开,就那么站着,直到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走了。”我说。
“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大概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闻到我的味道就不敢过来了。”
他没说话,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可真不谦虚”。我懒得跟他计较,转身回了洞里,把干草拢了拢坐下来。卡米尔也跟着进来,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开始整理他那一小堆草药。
气氛有点闷。山里入秋了,洞口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我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你怕不怕?”我问。
“怕什么?”
“那些东西。妖怪,野兽,哪天我不在的时候找上门来。”
卡米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草药分类捆好。“你不一直在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是说万一。”我说。
“没有万一。”他把最后一捆草药放好,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你会一直在的,对吧?”
我没回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回他没有躲。
后来几天的日子照旧。我去巡山,他留在洞里看家。我回来的时候他会把饭菜热好,虽然他的手艺实在一般,煮出来的东西只能说勉强能吃。但我每次都吃完了,他就以为我喜欢,天天做同一锅菜。
我实在忍不住了,有一天跟他说:“明天我来做饭。”
他看了看我,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次做的粥糊了。”
“那是火太大了。”
“你上上次做的肉是生的。”
“……那是因为那块肉太厚了。”
“你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你赢了。你继续做饭。”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立刻把脸转过去,围巾往上拉了拉。但我已经看见了,他耳朵尖红了。
这小子。
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山下来了人。
那天我正趴在洞口的石头上晒太阳,卡米尔在旁边翻他的草药笔记。他用的是我从镇上买回来的粗纸,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还会画图,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先闻到的人味。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四个,带着刀和火药的气味。然后听见了说话声,隐隐约约的,从山脚传上来。
“听说这座山上住着狐仙。”
“什么狐仙,就是个妖怪。上头说了,取到内丹赏银五百两。”
“别废话,赶紧找。”
我眯了眯眼睛,没动。这种猎妖人隔几年就会来一波,没什么新鲜的。等他们爬上来了,我出去转一圈,吓唬吓唬,大部分就跑了。跑不掉的,那就另说。
卡米尔也听见了。他的手停了,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猎妖人。”他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我把尾巴收拢了,从石头上坐起来,“你待在洞里,别出声。”
他点了点头,把纸笔收好,挪到了洞里最暗的角落。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安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我出了洞,往山下走了一段,在半山腰的岔路口停下来。猎妖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我靠在树上,等他们出现。
最先上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背着把铁剑,满脸络腮胡子。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手立刻按上了剑柄。
“什么人?”
“住在这山上的人。”我说。
“这山上没有人家。”他盯着我,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你是妖?”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这个距离,他应该已经能感觉到我的妖气了。他脸色变了,后退一步,冲后面喊了声“小心”。
另外三个人也上来了,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腰间别着符纸和短刀。他们看见我,纷纷拔出武器,架势倒是摆得挺足。
“就你一个?”络腮胡子问。
“就我一个。”我说,“这山上没什么内丹,你们白跑一趟了。”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另一个瘦高个儿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个罗盘,对着我比了比。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了几圈,然后不动了,直直地指向我。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妖气……少说也有四百年了。”
“四百九十七年。”我纠正他,“快五百年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有贪婪,有紧张,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络腮胡子咬咬牙,把剑拔了出来。
“兄弟们,上。”
我叹了口气。
不是怕他们,是觉得麻烦。打一架当然简单,但打完要收拾残局,还要防止他们回去通风报信引来更多的人。卡米尔还在山上,我不想让他看见太多血。
所以我没有动手,只是把妖气放了出去。
那一瞬间,周围的树开始剧烈摇晃,叶子哗哗地往下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山体深处翻涌而出。猎妖人的脸色刷地白了,瘦高个儿的罗盘直接炸开了,碎片溅了一地。
络腮胡子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滚。”我说。
他们滚了。连滚带爬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站在岔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把妖气收了回来。
周围安静了。树不晃了,叶子也不掉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转身往回走,快到洞口的时候,看见卡米尔站在那里。他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尖的木棍,指节发白。
“都走了?”他问。
“走了。”
他把木棍放下了,动作很轻,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用出来。”我说,“我说了待在洞里。”
“我知道。”
“那你还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万一你没回来呢。”
我说不出话了。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帮他拨了拨,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躲开。
“回吧,”我说,“外面冷。”
“嗯。”
他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座山好像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