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在山坡上停了不知多久。
温霁青是在一阵极浅的睡意中醒来的,身上盖着黄子弘凡不知何时从后备箱翻出来的厚毛毯。
车窗开了一条细缝,清冽的空气渗进来,冲淡了车内的暖意。
她微微一动,旁边立刻传来关切的声音。
黄子弘凡“醒了?冷不冷?”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寂静,也惊扰了她。
温霁青转过头,发现黄子弘凡根本没睡。
他就那样侧着身,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在星空的微光下,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
温霁青“…几点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黄子弘凡“快四点了。”
他指了指天边
黄子弘凡“再等一会儿,能看到启明星。”
他没有问她“感觉好点没”,也没有提任何关于写作、关于项目的话题。
他只是陈述着一个即将发生的、自然的事实。
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紧绷的神经。
温霁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比在城市里看到的要清晰繁密得多。
一种久违的、属于浩瀚宇宙的宁静,缓缓包裹了她。
她没说话,黄子弘凡也不再开口。
两人就并排躺在放低的座椅里,像两个守夜人,沉默地分享着这片星空下最私密的安宁。
过了许久,温霁青忽然极轻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温霁青“我以前…很怕这种彻底的安静。觉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黄子弘凡屏住呼吸,静静地听。
温霁青“但现在觉得…这样也挺好。”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在黄子弘凡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在毯子下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
温霁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挣脱。
他的掌心很暖,干燥而稳定,无声的说
黄子弘凡【我在这里,你可以安静,也可以被遗忘,但绝不会孤单。】
天光渐渐由深蓝变为鱼肚白,启明星在天边亮得惊人。
黄子弘凡忽然坐直身体,恢复了往常的活力,但音量依旧控制着,带着一种晨露般的清新。
黄子弘凡“青姐!快看!太阳要出来打工了!”
这个奇怪的比喻让温霁青怔了一下,随即,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冲破了连日来的沉寂,从她眼底浅浅地漾开。
黄子弘凡“走!带你去吃山顶的早餐!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店,豆浆是石磨磨的,油条炸得特别酥!”
他发动车子,语气雀跃,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晨间探险。
回程的路上,温霁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苏醒的田野,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坚硬的、被掏空的地方,似乎被注入了一点温热的、流动的东西。
它还不能称之为灵感,更像是一种…活下去、并且继续观察这个世界的底气和欲望。
车停在温霁青家楼下时,天已大亮。
黄子弘凡帮她拉开车门,把叠好的毯子塞给她。
黄子弘凡“上去再睡会儿。”
他看着她,眼神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探究和担忧,只是单纯地嘱咐。
温霁青“你呢?”
温霁青下意识地问。
黄子弘凡“我?”
黄子弘凡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白牙
黄子弘凡“我回去补个觉,然后下午还有个录音呢!生活嘛,继续!”
他说得轻松自然,仿佛昨夜那个陪她在星空下发呆的人只是他众多面貌中极其平常的一个。
温霁青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
在电梯里,她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那种近乎死寂的空白,已经褪去了。
她打开家门,阳光正好洒满客厅。
那个空了一角的书架依然醒目,但她此刻看着它,不再感到恐慌,反而觉得…那或许是一个腾出空间,等待填入新东西的机会。
她走到书桌前,没有打开电脑,而是拿起了那本黄子弘凡送的、只画了一小半的填色画册,选了一支安静的蓝色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渐起的城市噪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白噪音。
她填色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不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更像是一种手指和心灵的冥想。
当一小片天空被均匀地涂满蓝色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黄子弘凡发来的一张照片,角度清奇,是对着录音棚窗外的一角天空,飘着一朵胖乎乎的、像小狗的云。
Lars看!像不像我上次给你看的那只流浪狗?它说青姐早安,要开心!
温霁青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手下的画,良久,低下头,轻轻地、真正地笑了起来。
崩溃的堤坝或许尚未完全修复,但退潮后留下的湿润土壤里,似乎已经有细微的绿芽,顶着沉重的泥土,准备向着阳光,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而那个带来阳光的人,正用他有点吵但永远精准的方式,告诉她
你看,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无用的、可爱的事情,值得我们去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