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离开后的守拙斋,静得能听见竹叶飘落的声音。
顾昭明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作息。晨起吐纳时,目光总会掠过那个空荡荡的廊角——那里再不会有个绷紧的身影暗中观察他。抚琴时,指尖总会不自觉地停在某个弦音上,等着那句生硬的"有待提高"的评价,却只等来满室寂静。
他甚至会在煎药时,习惯性地摆上两个茶盏。待水汽蒸腾而起,才会蓦然回神,将多出的那只盏默默收走。山谷还是那个山谷,可那份带着血腥气的生机消失后,留下的空缺竟如此鲜明。
这日清晨,他束发时手指顿了顿。鸦青长发披散下来,他望着镜中空荡荡的耳侧,那里本该垂着一缕素银流苏。那是他自幼佩戴的饰物,如今却...
"倒是便宜他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随手取了根普通的木簪将头发绾起。
心湖微澜。这不是修行该有的状态,他知道。但有些痕迹,一旦刻下,就难以轻易抹去。
他很快收敛心神。既已许下承诺,后方策应便不能有失。
通过顾家那张隐秘的情报网,天启城的暗流汹涌而至。密报用特殊的药水写在寻常书页的夹层里,需要特定的药熏才能显现。
顾昭明坐在书案前,指尖轻点,字迹缓缓浮现。他能从那些简练的文字里读出苏昌河的手段——雷厉风行,步步为营。借"老李"之令清除异己时,总能让证据巧妙地指向影宗;几次看似凶险的遭遇战,最终都恰到好处地削弱了对手,壮大了己方。
偶尔,情报里会夹杂一两句关于苏昌河本人的描述:"掌风较前更见收放","左臂轻伤,无碍"。
看到"左臂轻伤"时,顾昭明执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旧伤所在。
他并非被动等待。有时,他会将某些关键信息,通过只有苏昌河才懂的隐晦方式传递过去。一次关于"老李"与影宗秘密会面的准确地点;一次是某位摇摆家主暗中投诚的证据。
这日,一位不速之客到访。来人做文士打扮,面容儒雅,眼神却精明外露,是赤王麾下的谋士。
"顾先生雅居清幽,真是羡煞旁人。"谋士拱手笑道,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中陈设。
顾昭明正在修剪一株兰草,头也未抬:"山野陋室,不堪入目。阁下有话直说。"
谋士笑容不变:"王爷求贤若渴,久闻顾先生大才。如今暗河内乱,正是用人之际,先生若愿出山,王爷必当重用。"
"闲云野鹤,不谙世事。"顾昭明剪下一截枯枝,"暗河内务,更非外人该插手。"
谋士脸色微沉:"先生可知,苏昌河如今处境危急?若得先生相助..."
"送客。"顾昭明放下剪刀,转身走向药圃。
待脚步声远去,他望着新翻的泥土,目光渐冷。赤王的手伸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傍晚,他独坐亭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置的石凳上。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里本该束着一根银带。
忽然,他指尖一顿。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启城,正在与人议事的苏昌河猛地按住胸口,怀中银带微微发烫。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谈话,却在袖中轻轻握紧了那缕银光。
数日后,一只信鸽落在窗棂上。顾昭明取下竹管,倒出一卷薄绢。
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凌厉,却刻意放缓了收笔:
「安,勿念。」
顾昭明指尖拂过墨迹,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写下这四字时,周身尚未散尽的杀气,与那刻意压抑的...牵挂。
他垂眸,将薄绢仔细收好。窗外,暮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