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惊鸿
承平十二年,春。
御书房外的汉白玉石阶,被晌午的日头晒得有些晃眼。十五岁的萧煜垂首跪在阶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身侧那杆冰冷的戟。膝下的坚硬与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远不及周遭偶尔掠过的、或怜悯或轻蔑的目光更刺骨。他早已习惯将所有的情绪封存在那双过于早熟的黑眸深处,如同蛰伏的兽。
就在他以为这将又是漫长而难堪的一日时,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像珠玉轻敲,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劳烦通报,慕容璃求见父皇,取父亲落下的边关急报!”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未经雕琢的朝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慕容璃。
萧煜的心莫名一跳。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镇北将军慕容恪的独女,京城最耀眼的明珠。他忍不住,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眼。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穿着杏子黄绫裙的少女提着裙摆,快步踏上了石阶。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环髻,鬓边别着一支简单的珍珠珠花,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肌肤胜雪,眉眼灵动,带着一种不曾被深宫规矩完全驯化的鲜活与张扬,像一道骤然劈开阴霾的阳光,猛地撞入他灰暗的视野。
她似乎并未注意到石阶下跪着的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无暇顾及,一心只想着父亲的公务。御书房的门打开,内侍出来回话。她急切地说了几句,得到允许后,便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然入了那森严的殿内。
不过片刻,她又出来了,手中多了一份卷宗,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那笑容明媚得晃眼,仿佛能将这宫廷的沉闷与阴霾都驱散几分。她脚步轻快地走下石阶,许是太着急,经过他身边时,宽大的袖摆拂过一阵带着淡淡馨香的风。
就在这时,她鬓边那枚珍珠珠花,竟被勾落,“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滚到了他手边的石阶上,停在他指尖前方寸之地。
少女“哎呀”一声,停下脚步,低头寻找。目光循着看来,对上了他抬起的面容。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滞。
萧煜清晰地看到,她清澈的眸中映出了自己跪着的、有些狼狈的身影。她的眼中没有他常见的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丝纯粹的、因打扰而产生的歉意,以及……一丝对他处境的好奇?
“对不住,打扰你了。”她声音清脆,带着歉意,“我的珠花……”
萧煜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震耳欲聋。他想将珠花还给她,这是他该做的。但鬼使神差地,在那双清澈眼眸的注视下,他的手指却微微收拢,用指尖按住了那枚小小的、带着她体温和馨香的珠花。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干净的目光,声音低哑地开口:“……无妨。”
少女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不还,但许是急着送卷宗,又或许觉得一枚珠花丢了也无甚要紧,她只是微微歪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带着未谙世事的纯粹。随即,她便不再纠结,转身快步离去,杏子黄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鲜亮的弧线,只留下一缕渐行渐远的馨香,和一句飘散在风里、带着些许歉意与灵动的话:
“多谢啦!”
那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如同惊鸿掠过,徒留一片晃动的光影和萦绕不散的淡淡香气。
萧煜久久地跪在原地,直至那抹鲜亮的颜色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缓缓地、极其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
那枚珍珠珠花静静躺在他因练武而略带薄茧的掌心里,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像她的人一样,明媚,珍贵,与他所处的灰暗世界格格不入,却偏偏,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紧紧攥住珠花,尖锐的簪头刺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清醒与……一种近乎妄念的悸动。
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自己是何等处境。云泥之别,鸿沟天堑。
可有些惊鸿一瞥,一旦落入眼底,便再难忘记。
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田,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破土而出。
许多年后,当萧煜已成为权倾天下的镇国王,在某个静谧的深夜,他依旧会从书房暗格中取出那枚被绸缎妥善包裹的珍珠珠花。
烛光下,珠光温润如初。
他会想起那个春日的午后,石阶下的惊鸿一瞥,想起她离去时那句随风消散的“多谢啦”。
原来,命运的齿轮,早在那一刻,便已开始缓缓转动。
那一抹杏子黄,那一声“多谢啦”,成了他贫瘠荒芜的年少时光里,唯一偷藏的光,也是贯穿了他此后所有爱恨痴缠的,最初与最终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