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静水深流
成为镇国王妃,并非意味着全然的风平浪静。只是许多风浪,在尚未波及沈璃之前,便已被人悄无声息地抚平。
沈璃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她习惯了不过问。直到那日,她无意中听到了两个丫鬟在廊下的低声议论。
“……听说原本弹劾王爷‘拥兵自重’的那位李御史,前几日突然得了急症,告老还乡了?”
“何止呢!我听说他离京那日,家中库房莫名走水,烧毁了不少……咳,东西。”
“还有之前那个总在诗会上暗讽王妃出身将门、不够‘文雅’的刘侍郎家公子,前几日落马摔断了腿,怕是今年科举都赶不上了……”
“嘘!小声些,莫要议论主子的事……”
声音渐渐远去,沈璃端着药盏的手,却微微顿住。
李御史?刘公子?这些名字,她有些印象,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她深知树大招风,萧煜位高权重,她自己又并非循规蹈矩的世家女,有些明枪暗箭实属正常。她自有应对之法,也从未觉得需要依靠谁去解决。
可如今看来,似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早已为她扫清了许多障碍。
她不动声色,并未向萧煜求证。只是此后,便多留了一份心。
她发现,但凡在宴席上对她语带机锋、暗中排挤的官眷,其家族或其本身,总会在不久后遇到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或是家中子弟在衙门当差出了纰漏被申饬,或是名下产业突遭盘查,或是其倚仗的靠山莫名失势……不伤筋动骨,却足以让其焦头烂额,再无暇他顾。
她发现,但凡有试图通过接近她来攀附萧煜,或是想将族中女子塞入王府的官员,其仕途总会变得格外“坎坷”——或是紧要的升迁机会旁落,或是经手的差事频出意外,最终都偃旗息鼓。
她甚至发现,连市井间一些关于她“善妒”、“恃宠而骄”的流言,也总是在兴起不久后,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些“麻烦”的消失,都遵循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和精准,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沈璃心中了然。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人。
这日,萧煜下朝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北境军饷调配出了些岔子,他在宫中与户部扯皮了半日。
沈璃如常迎上前,替他解下朝服,递上温热的帕子。在他伸手来接时,她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他右手虎口处一道极新的、细小的划痕。
“王爷近日公务繁重,也要当心些。”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的关切,“听闻……城西兵马司指挥使前日坠马,摔得不轻?”
萧煜擦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将帕子放下,淡淡道:“嗯,他御下不严,纵容家仆欺行霸市,自有此报。”
他没有看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沈璃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中微软。那位兵马司指挥使的夫人,前几日在一次赏花宴上,曾“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了她的裙摆上,眼神中的挑衅毫不掩饰。
她没有追问,只是转身从妆台上拿起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盒,递到他面前。
“这是新调的雪肌膏,对愈合伤口、淡化疤痕有奇效。”她看着他虎口的那道红痕,声音轻柔,“王爷试试。”
萧煜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瓷盒上,又抬起,看向她。她的眼眸清澈如昔,里面没有探究,没有质疑,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平静和淡淡的疼惜。
他瞬间明白了。
她知道了。
知道他那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挡去的明枪暗箭,扫除的魑魅魍魉。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散了他眉宇间的疲惫。他接过瓷盒,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那一点点因处理琐事而产生的烦躁,也随之消散。
他不需要她的感谢,甚至不希望她知道这些阴暗的手段。他只想让她在他的羽翼下,过着清净安宁的日子,不必为这些龌龊之事烦心。
而她的懂得与默许,便是对他这番心思,最好的回应。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他打开瓷盒,挖了一点莹白的膏体,当真仔细地涂抹在虎口的伤痕上,动作有些笨拙。
沈璃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她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瓷盒,指尖沾了些许药膏,拉过他的手,亲自为他涂抹,动作轻柔而细致。
“下次,”她低着头,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必亲自动手。些许流言,伤不到我。”
萧煜感受着她指尖的温柔,看着她低垂的、温柔的侧脸,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暖石,漾开圈圈涟漪。
“嗯。”他再次应道,却带着不同的意味。
他或许依然会为她扫平前路,但方式,可能会因她这句话,而有所改变。
静水深流,守护无声。
他无需言说,她亦无需点破。
彼此懂得,便是这世间最安稳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