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当时只道是寻常

承平十五年，夏。

宫中学堂刚下学，少年少女们鱼贯而出。十六岁的萧煜走在最后，他如今已封了郡王，开了府，但依旧按制需入宫听讲。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虽沉默寡言，却已是京中不少贵女暗中倾慕的对象。

慕容璃正与几位交好的手帕交走在前面，少女们清脆的笑语声随风传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像一株清新的水仙，发间依旧别着那枚简单的珍珠珠花，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萧煜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他看到她与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讨论刚刚太傅讲的策论，言辞流利，眼神明亮；看到她悄悄将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塞给因为背书不好而被罚站的闺蜜；也看到……她偶尔回头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却又飞快地移开，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萧煜的心跳，总会在那瞬间漏掉一拍。他紧握了握袖中那枚被他珍藏了两年、已然摩挲得无比温润的珍珠珠花，心底生出一种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奢望。

或许……她并非全然无视他？

机会似乎来了。秋猎围场。

慕容璃因其父功勋，亦在随行之列。她不像其他闺秀只待在帐中，反而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试图驯服一匹性子颇烈的小马驹。那马驹人立而起，惊得周围侍女惊呼连连。

萧煜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策马冲了过去，动作迅捷如电，一把拉住惊马的缰绳，凭借精湛的骑术和力量，硬生生将那马驹安抚下来。

“没事吧？”他勒住马，低头看向马背上的少女，声音因紧张而略显紧绷。

慕容璃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的眼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多……多谢郡王。”她声音细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那一刻，萧煜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羞涩，而非平日的疏离或纯粹的礼貌。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将袖中的珠花还给她，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然而，就在他鼓起勇气准备开口时，二皇子萧铭带着一群人嬉笑着围了过来。

“哟，九弟英雄救美啊！”萧铭语带戏谑，目光在萧煜和慕容璃之间逡巡，“慕容小姐受惊了，不如本宫陪你骑两圈，压压惊？”

慕容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的红晕褪去，恢复了平日的疏淡：“不敢劳烦太子殿下，臣女无碍了。”她对着萧煜的方向微微屈膝，“再次多谢郡王。”说完，便拉着自己的马，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萧煜看着她在萧铭等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中匆匆离去的背影，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是什么身份？一个宫女所出、不受宠的皇子。萧铭是嫡出的太子。他拿什么去争？他的靠近，或许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与非议。

那一点点因她羞涩而燃起的希望火苗，被现实的冷水，彻底浇灭。

他不知道的是，当晚慕容璃在自己的营帐内，对着跳跃的烛火发呆了许久。

侍女疑惑地问：“小姐，今日煜郡王出手相助，小姐为何走得那般急？奴婢看煜郡王似乎有话想对小姐说呢。”

慕容璃轻轻抚摸着白日里被他触碰过的缰绳位置，脸上微热，语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与赌气：“他？他那人总是冷冰冰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谁知道他想说什么……况且，太子殿下他们在，多待无益。”

她其实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也曾有过一丝期待。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而她，也有她的骄傲。

此后几年，两人依旧在各种场合遇见。

他看着她愈发耀眼，提亲的人几乎踏破慕容府的门槛。她偶尔也能在人群中捕捉到他投向自己的、那快速移开的目光。有时，她甚至会故意与某个世家公子谈笑，想看看他是否会有反应。而他，只是将拳头握得更紧，面色更冷，转身离开。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写下给她的信，却又在黎明时分，将其付之一炬。

她亦曾向兄长旁敲侧击过他的消息，听到他府中清净，并无姬妾，心中会泛起一丝莫名的甜，随即又被“他或许根本无意”的猜测所取代。

他们都以为对方心无所属，或早已心有所属。

他们都守着那份莫名的骄傲与顾虑，谁也不肯先踏出那一步。

直到承平十八年，那道将她赐婚给靖国公（病弱堂弟）的圣旨传来。

慕容璃接到圣旨时，整个人如坠冰窖。她脑海中闪过的，竟然是萧煜那双深邃又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

而萧煜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擦拭那枚珍珠珠花。他的手一抖，珠花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怔怔地看着那滚落的珠花，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她偶尔投来的、带着温度的目光，都只是他的错觉。

原来，她宁愿嫁给一个病弱之人，也不愿……与他有丝毫瓜葛。

巨大的痛苦与自嘲淹没了他。他拾起珠花，将其锁入暗格最深处，连同那份从未说出口、也永无机会说出口的少年情愫，一起封存。

很多年后，当他们都已历经沧桑，在另一个时空（或是在历经磨难后的和解中）偶然提起当年。

沈璃（慕容璃）或许会带着一丝怅然苦笑：“那时……我其实等过你开口。”

萧煜会猛地抬眸，眼中是巨大的震惊与懊悔，声音沙哑：“我……我以为，你厌我。”

原来，他们离彼此曾经那么近。

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擦肩而过、那些无声的对视、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都藏着彼此未曾说破的悸动。

只是当时，他们一个过于骄傲，一个过于自卑。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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