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穿堂风 · 无言的抚慰
我是风,无形无迹,穿梭于天地间。我吹过塞北的黄沙,拂过江南的柳梢,也时常,流连于定国公府那深深庭院。
我熟悉那里的每一处回廊,每一扇窗棂。尤其熟悉,书房里那个总是萦绕着孤寂气息的男人,陆宴之。
我见过他最好的年岁。那时,我乐于穿过他大开的窗户,卷起他泼墨挥毫的纸张,撩动他额前不羁的碎发,带来满室的花香与……脂粉香。他会因我的顽皮而笑骂一句,眉梢眼角,俱是少年风流。
后来,那扇窗开得少了。
即便推开,也总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让我也感到滞涩的哀伤。我变得小心翼翼,只敢在夜深时,轻轻拂动他案头的烛火,映照着他守在病榻前,那紧绷而疲惫的侧影。
她走后,那扇窗仿佛被焊死。
书房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连我也难以轻易闯入。我只能从门缝、从瓦隙,努力钻入一丝半缕,感受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恸。他常常枯坐一夜,不言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我盘旋在他周围,试图吹散那浓得令人窒息的哀伤,却只卷起尘埃,徒劳无功。
再后来,他打开了窗,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变得沉默,威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我依旧穿过庭院,拂过海棠,却再也吹不乱他一丝不苟的鬓发,掀不动他沉重如铁的衣袂。他像是在周身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他自己。
我见证过苏晚晴的到来。她像一阵来自北境的、强劲而新鲜的风,试图吹动他这潭死水。我感受到过他心湖因此泛起的细微涟漪,看到过他冰封般的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类似欣赏与探究的光芒。我甚至期待着,她能吹开一扇窗,带来些不一样的空气。
可最终,那场未竟的婚礼,让那扇刚刚裂开缝隙的心门,关得更紧了。
他变得更加沉寂。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想,都被他深深埋藏,用层层的理智与威仪包裹,再不肯泄露分毫。
岁月在我无声的流淌中,将他从挺拔的青年,磨成了沧桑的老人。
我不再试图去惊扰他。只是习惯性地,在每个黄昏,轻轻推动那扇他惯常凝望的窗户,让最后一缕天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在他摩挲那枚素银簪出神时,我会拂动窗外海棠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声的陪伴。
他薨逝那日,府中一片忙乱与悲声。
我穿过哭泣的人群,穿过飘扬的素幡,最后一次,轻轻拂过那间已然空寂的书房。
案头,那枚素银簪静静地躺着,折射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光。
我盘旋片刻,最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悄然离去。
如今,我依旧吹拂着那座府邸。
庭院里的海棠依旧年年盛开,新的孩童在廊下奔跑嬉笑,他们感受着我的吹拂,却不知道,我曾见证过一段怎样深沉而无言的故事。
我只是风。
来过,
拂过,
记得,
却终究……无法带走什么。
唯有那穿堂而过的微响,
或许,
曾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
一丝无言的、
遥远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