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墨痕深处 · 未尽之章
我是一锭墨,松烟为骨,胶漆为肌,静卧在陆宴之书房的紫檀木砚边。我的身躯已被磨去大半,残存的形体上,依稀可见当年御赐的“青麟”暗纹。
我见证过太多。
最初,我沾染的是意气风发的墨迹。那些是送往各处的请柬,风流蕴藉的诗句,或是与友人唱和的词章。墨色酣畅淋漓,笔走龙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不羁。那时,他的气息是松快的,甚至偶尔会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我随意搁置。
后来,我的色泽渐渐沉郁下去。
他开始用我抄写药方。一遍,又一遍。笔锋时而急促,时而滞涩,墨迹常常因力道不稳而晕开。我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微颤,那是极力压抑的焦灼与无力。有时,他会突然停笔,对着宣纸上未干的字迹长久出神,直到烛火将墨迹也烘干,化作一片沉黯。
再后来,他用的最多的,是朱笔。批阅奏疏,拟定章程,字字千钧,力透纸背。那朱红掩盖了我的玄黑,也仿佛掩盖了他所有属于个人的情绪。只有在极深的夜里,他才会重新拾起我,蘸上清水,在废弃的奏折背面,或是随手扯过的纸笺上,写下一些不成句的片段。
那些字,极轻,极淡,水痕干后,几乎难以辨认。
· “庭前海棠又著花……”(笔锋在此处顿住,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 “北地风沙大,不知……”(句子突兀中断,仿佛不知该如何继续)
· “若……”(只有一个字,反复书写,笔划一次比一次沉重,直至模糊)
这些水写的字,无法留存,如同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借我之身,短暂地浮现,又悄然湮灭。我的身躯,便在这一次次无声的书写与磨砺中,一点点消减。
我也“见”过那枚素银簪。它常被放在砚台旁,与我对望。它冰冷,沉默,承载着具象的思念;而我,玄黑,易散,记录着那些无形的、流淌的思绪。我们是他心事的两种载体,一显一隐,一同陪伴他度过这漫漫长夜。
苏晚晴出现后,我感受到过他笔下的片刻凝滞。与她相关的书信或奏议,起笔时会多一分斟酌,墨色似乎也比平日更显沉稳锐利。但那不同,与当年抄写药方时的沉郁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慎,而非浸入骨髓的哀恸。
最终,那场未竟的婚礼后,他彻底沉寂了。
他用我书写的,只剩下冰冷精确的政令与公文。那些水写的字迹,也再未出现。他像是将最后一点私人的情绪,也随着那场逃婚,彻底封存了起来。
如今,我已所剩无几,形销骨立,静静地躺在这方他用了大半生的砚台旁。
新的墨锭早已备下,光润饱满,散发着新鲜的松烟气息。
他偶尔,会用苍老的手指摩挲我残存的躯体,眼神空远,仿佛在回忆那些被磨去的岁月,那些随着墨痕消散的、未尽的篇章。
我知道,当我最后一点身躯也化作墨汁,书写殆尽之时,便是他所有未曾明言的心事,彻底尘封之日。
墨有尽时。
而意,
终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