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药炉余温 · 苦尽甘未至
我是一尊药炉,紫砂的身子,常年被药气熏得发暗。我的使命,便是用一腔炉火,将那些苦涩的根茎草叶,熬成浓黑的汁液。
我的天地,起初是国公府的大厨房。各院的汤水膳食皆从此出,人声嘈杂,烟火鼎沸。直到那一天,我被单独拎了出来,送进了世子爷院子里的小厨房。
从此,我的世界变了。
我只为一人熬药——那位新入府的、体弱多病的王夫人。
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药材变了一味又一味,不变的,是那浸透我砂壁的、浓郁的苦涩气。起初,是丫鬟云雀守着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后来,世子爷来了。
他来得越来越勤。起初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药好了么?”,后来,他会挽起袖子,亲自看火。他显然不擅长此道,火候时大时小,有几次,药汁几乎要扑出锅沿,他手忙脚乱地用蒲扇去扇,模样有些笨拙,又有些……执拗。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触碰我提梁时,那份不同于丫鬟小厮的、带着些许紧绷的力度。他盯着我腹中翻滚的药汤,眉头总是蹙着,仿佛那苦涩也钻进了他的心里。
偶尔,窗边会传来夫人低弱的咳嗽声,或是她与云雀几句模糊的交谈。每当这时,他盯着我的眼神便会更加专注,仿佛要将那药效再逼出几分来。
我“听”过他们的对话。大多时候,是夫人嫌苦不肯喝,世子爷半是无奈半是强硬地哄劝。
“乖,再喝一口。”
“太苦了……这简直是谋财害命……”
“胡说,良药苦口。”
“那你先尝尝?”
“……好。”
他真的会尝。舌尖沾到那极致的苦涩,他的眉头会皱得更紧,却还是咽了下去,然后继续耐心地哄着她。
那些时刻,我腹中的药汁翻滚着,除了苦,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后来,夫人不在了。
小厨房冷清了下来。我被搁置在角落,炉火不再燃起,身上落满了灰尘。那浓郁的、日复一日的苦涩气,渐渐被一种更沉闷的、死寂的尘埃气所取代。
我以为我的使命结束了。
直到很久以后的一天,世子爷——那时已是威严深重的陆首辅——又走进了这间荒废的小厨房。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我面前。他老了,鬓角已霜,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也更加空洞。他伸出手,拂去我身上的积尘,指尖在我冰凉的砂壁上缓缓摩挲。
没有言语。
但我能感觉到,那份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哀伤,透过他的指尖,一点点传递过来。他在透过我,回忆那段被药香浸透的、短暂却刻骨的时光。
他没有再点燃炉火。
只是那样静静地站了许久,然后,转身离开。
自那以后,我再未被使用过。
小厨房彻底封存,连同我,一起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
如今,我腹中早已没有了滚烫的药汁,只余下经年不散的、淡淡的苦味基底。那苦味里,似乎还缠绕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那个苍老男人指尖的凉意,和一段……早已冷却的余温。
苦,是尽了。
可那份他曾试图用蜜饯去换取、却终究未能留住的“甘”,
或许,从未真正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