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时间之河 · 孤舟

我是时间。我无情地流淌，从不为谁停留。

我见过无数生命在我怀中诞生、绽放、凋零。陆宴之，不过是其中一朵略显不同的浪花。

最初，我看着他，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眉眼飞扬，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慵懒与不羁。他在我怀中嬉戏，觉得生命漫长，可以肆意挥霍。那时，他像一艘张扬的画舫，在繁华的河道上招摇而过，以为前方永远会是锦绣坦途。

然后，王知微出现了。不，或许应该说，是林晓晓来了。

她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既定的人生轨迹上，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漩涡。我看着他被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行弄得措手不及，看着他笨拙地学着照顾人，看着他眼底冰封的角落被一点点凿开，露出底下真实的、滚烫的岩浆。

那是我在他身上见过的，最鲜活的一段。

可惜，太短暂了。

我冷漠地看着那具躯壳油尽灯枯，看着生命力如同沙漏般流逝。我看着他殉情，看着他被救活，看着他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在我怀中随波逐流。

他试图对抗我。用忙碌，用权势，用冰冷的理智筑起堤坝，想阻挡我带来的遗忘。他画下一幅幅画像，记录下一句句呓语，像固执的孩童，拼命想留住指缝间的流沙。

真是……徒劳。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某种程度上的“成功”了。他没有忘记。那份痛苦，那份执念，像最顽固的礁石，始终矗立在他心海中央，任凭我如何冲刷，岿然不动。

他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沉稳，威严，深不可测。画舫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艘坚固而沉默的孤舟。他驾驭着这艘舟，在权力的惊涛骇浪中穿行，精准，冷酷，再无少年时的轻狂。他用这艘舟，守护着那片名为“过去”的礁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甚至……包括新的风景。

苏晚晴是一阵强劲的风，试图吹动他的帆，带他去往新的水域。他确实被动摇了，那艘孤舟甚至一度试图调整方向。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调头，更加固执地，回到了那片礁石旁，下锚，停泊。

我看着他与苏晚晴成为“棋友”，看着青岚长大成人，看着他鬓角染霜，脊背微驼。那艘孤舟，在我无声的流淌中，渐渐陈旧，布满岁月的痕迹。

他不再试图去远方，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那片礁石，与它对话，与它共存。

晚年时，他常常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倒映的流云，看着四季在我身上留下的色彩更迭。愤怒、不甘、剧烈的痛苦，都已被我磨平，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与孤独达成和解的默然。

最后那一刻，我感受到他生命的烛火即将熄灭。

那艘孤舟，终于要解缆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等待已久的释然。

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象征过往的缆绳。

孤舟轻轻一晃，脱离了我的水面，向着一个我无法触及的维度漂去。

在他意识消散的瞬间，我仿佛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跨越了维度的涟漪，带着一点狡黠的、熟悉的能量波动。

我依旧无情地流淌。

定国公府迎来了新的主人，庭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京城的繁华依旧，人们的故事不断上演，遗忘与新生，是永恒的旋律。

没有人再时常提起陆宴之，和他那段惊世骇俗的深情。

只有我知道。

在那漫长的一生里，曾有一艘孤舟，以近乎偏执的姿态，在我浩瀚无情的怀抱中，为自己划定了一片永恒的停泊地。

不为渡向彼岸，只为守护一段，独一无二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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