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老仆手札 · 此间春秋
老仆姓陈,在定国公府侍候了三代人。
他看着世子爷陆宴之从蹒跚学步到意气风发,从风流纨绔到权倾朝野,再到如今的华发苍颜。府中人事更迭,唯有他,像庭院里那棵老槐树,默默见证着一切。
关于先夫人王氏,他记得一些小事。
夫人身子弱,药是断不了的。可世子爷喂药,与旁人不同。他不让丫鬟插手,总要亲自试过温度,再一勺一勺,极耐心地喂。夫人嫌苦,眉头蹙得紧紧的,有时会别开脸,世子爷也不恼,只低声哄着:“再喝一口,就一口。” 那语气,不像叱咤风云的世子,倒像哄着自家闹脾气的小妹。偶尔夫人精神好些,会嘀咕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葡萄糖酸锌”、“维生素D”,世子爷竟也顺着她的话茬,一本正经地讨论“此物可能比黄连解毒?” 他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对小夫妻的相处,与别家很是不同。
夫人走后,世子爷像是变了个人。可有些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世子爷的书房,总备着两样东西。
一是蜜饯。各式各样的,放在一个精致的攒盒里,就搁在书案顺手处。批阅奏折累了,他会拈起一颗,却不吃,只在指间摩挲,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那蜜饯时常换新,却不见少。后来他明白了,世子爷不是自己想吃,是习惯性地为那个怕苦的人备着,仿佛她随时会推开书房的门,皱着鼻子抱怨一句:“药太苦了。”
二是手炉。哪怕是在盛夏,书房角落里也总会温着一个精巧的铜手炉。夫人畏寒,这是她生前用惯的。世子爷从不让人碰,添炭、拂灰,皆亲力亲为。有时深夜,他见世子爷对着跳跃的烛火,将手虚虚地覆在手炉上,仿佛那样就能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暖意。
关于苏晚晴小姐,老仆也看得分明。
那位苏小姐,是顶出色的人物,爽利,明快,像北地的风。世子爷待她,是不同的。与她议事时,眼神里会有光,那是与朝臣虚与委蛇时绝不会有的认真。老仆起初以为,世子爷终于要走出来了。
可那场未成的婚事,到底还是散了。
世子爷从北境回来,更加沉默。他不再刻意回避棠影斋,反而去得更勤。有时只是坐在院中海棠树下,一下午,一动不动。老仆远远瞧着,觉得世子爷的身影,比那孤直的树干,还要寂寥几分。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青岚少爷长大了,娶妻生子。小孙少爷蹒跚学步时,有一次跌跌撞撞冲进书房,好奇地去抓案上的蜜饯盒子。世子爷没有斥责,只是轻轻将孩子抱开,然后将那盒蜜饯拿过来,打开,取出一颗,递到孙儿嘴边。
小孙少爷咂摸着嘴,笑了。
世子爷看着孩子的笑靥,也极淡地笑了一下。那是老仆许多年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平和、不带任何沉郁重量的笑容。
那一刻,老仆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在无声无息中,已然不同。
世子爷依旧会去棠影斋,依旧会摩挲那枚素银簪,依旧会在某些特定的日子,独自对弈,或望着那空置的软榻出神。
但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痛楚,似乎被时光磨得钝了些,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怀念。像窖藏的老酒,不再灼喉,余味却悠长。
去年冬日,世子爷病了一场,精神短了不少。一日,他忽然吩咐老仆,将书房里那常年温着的手炉撤了。
老仆依言照办,心中却是一叹。
不是放下了。
是知道,那个需要暖着的人,再也不会觉得冷了。
如今,老仆也老了,记忆大不如前。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都已模糊,偏偏这些琐碎的、关于世子爷与先夫人的点滴,却愈发清晰。
他时常坐在府邸门房的小杌子上,看着庭院里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他想,世子爷这一生,位极人臣,波澜壮阔。
可在他这老仆看来,最深刻的印记,并非朝堂上的翻云覆雨,而是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
试药时的专注眉眼,
备着蜜饯的攒盒,
温着的手炉,
以及海棠树下,那道被拉得长长的、沉默的孤影。
此间春秋,不足为外人道。
唯有风月,静默相伴,直至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