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终章 · 雪归

（时间线：陆宴之生命最后时刻）

陆宴之知道，时候到了。

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枯灯，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拉扯感。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似乎又要下雪了。他躺在床榻上，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模糊。

青岚和儿媳守在床边，眼眶通红，强忍着悲声。孙辈们也被带来，小小的、温热的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带着不谙世事的担忧。

他看着他们，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已然抽离的平静。他交代了最后的事宜，关于家族，关于朝堂，关于那座永远锁着的棠影斋。声音低弱，却条理清晰，一如他这一生处理过的无数政务。

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让为父……静一静。”

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一人，还有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清冽的松木香。

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从四肢百骸抽离。并不痛苦，反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疲惫与……轻松。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

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香。

不是府中惯用的任何熏香，也不是汤药的苦涩，而是一种……混合着阳光、青草和一点点蜜渍梅子般的，鲜活又熟悉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

床榻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不再是画像上那温婉娴静的模样，也不是记忆中病弱的苍白。她穿着一身奇怪的、利落的短打衣衫（林晓晓现代灵魂的本相），头发松松挽着，眉眼清晰，眼神清亮，正微微歪着头，带着点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狡黠又无奈的笑意，看着他。

就像……就像她无数次飘在他书房里，看着他批阅奏折、看着他自我折磨时，露出的那种表情。

“陆宴之，”她开口了，声音不是病弱的细弱，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亲耳听过、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清脆与鲜活，“你这个人，真是……到死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带着浓浓无奈的熟稔。

陆宴之怔住了。

他看着她，贪婪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眼睛，不再是隔着画像的朦胧，不再是记忆里的模糊，而是真真切切的，倒映着他此刻苍老疲惫的容颜。

是梦吗？

是死前的幻觉吗？

他挣扎着，想抬起手，想去触碰，确认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笑了笑，那笑容明亮，驱散了满室的沉暮。

“别费劲了。”她的语气带着点惯有的吐槽意味，“都这时候了，还较什么真？”

她往前凑近了些，身影在空气中显得有些半透明，却无比清晰。她伸出手，虚虚地拂过他布满皱纹的额头，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王知微）身上感受过的、洒脱的温柔。

“你这辈子啊，”她轻声说，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告别，“守着一堆画像，困在一段记忆里，自己跟自己较劲……累不累啊？”

陆宴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说，不累，为了你，值得。他想问，你到底是谁？是微微，还是……那个陪了我七年的魂？

可他说不出口。

她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困惑，了然地笑了笑。

“算了，不重要了。”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他一生荣耀与孤寂的屋子，最后重新落回他脸上，“陆宴之，我走了以后……你其实，做得还不赖。”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表扬的意味，像是在肯定一个终于完成任务的……老朋友。

“青岚很好，苏晚晴也把你‘照顾’得挺好……”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虽然方式有点特别。”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身影也开始逐渐淡化，“你的任务完成了，我的……也早就完成了。”

“别再困着自己了。”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力量。

陆宴之看着她渐渐变得透明的身影，心中那片盘踞了数十年的、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虚幻的暖意悄然融化。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不甘的执念。

只有一种……终于到站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看着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缕独特的甜香，也随之散去。

窗外，终于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

陆宴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释然的弧度。

他知道了。

她来接他了。

不是以王知微的身份，而是以那个独一无二的、鲜活的灵魂本身。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跟她走了。

不再有画像，不再有回忆，不再有漫长的等待与无望的守候。

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前，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告别，穿越了生死与时空，清晰地响在耳边：

“再见，陆宴之。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雪花无声地覆盖了庭院，覆盖了京都，也温柔地覆盖了，这一段跨越了两世、纠缠了一生的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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