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孤魂窥帐 · 画里画外两般春
(时间线:王知微死后第二年春,林晓晓灵魂状态)
林晓晓觉得,做鬼最大的好处,大概是省了脚力。她只需一个念头,就能飘到定国公府的任何角落。
比如现在,她正百无聊赖地飘在陆宴之书房的外间。里面,他正在会见一位重要的朝臣,商讨着关乎边境粮草的大事。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偶尔手指轻叩桌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比一年前消瘦了许多,却也更加深沉难测。
那场轰动京城的殉情仿佛从未发生。他依旧是那个权柄在握、冷静自持的陆世子,甚至,因为心无旁骛,在朝堂上更加锐不可当。
林晓晓撇撇嘴(灵魂意义上的),内心毫无波澜。习惯了,这七年,她看多了他这副模样。
会谈结束,朝臣恭敬退下。书房里只剩下陆宴之一人,还有她这个看不见的“房客”。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对着她的画像枯坐半晌,或者处理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
然而今夜,他似乎有些不同。
他没有去内室,也没有碰那些卷宗。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晚风带着庭院里初开桃李的甜香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闭着眼,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惬意的神情。
林晓晓愣住了。
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哪怕是在她“生前”最后那点温存时光里,也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陆宴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女子,身姿窈窕,容貌清丽,是府里新来的乐伎,名叫绿漪,弹得一手好琵琶。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壶酒和几样精致小菜。
“爷,夜深了,用些宵酒吧。”绿漪的声音温婉柔媚,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陆宴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别处。他点了点头,难得地和颜悦色:“放下吧。”
绿漪依言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抬起眼,怯生生又带着一丝大胆的仰慕,看着陆宴之:“爷,可要奴婢弹奏一曲,为您解解乏?”
陆宴之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最大的“王知微”画像,画中的女子温婉娴静,正“望”着这边。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可。”
一个字,让绿漪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林晓晓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幕,灵魂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
绿漪熟练地焚香,净手,然后抱起琵琶,纤纤玉指拨动琴弦。清越婉转的乐声流淌出来,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陆宴之在小几旁坐下,自斟自饮了一杯。他没有看绿漪,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或者,是落在虚无的某处。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侧影在乐声中,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松弛与温和。
绿漪一边弹奏,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他。见他似乎心情不坏,她的琴音越发缠绵,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他那边倾斜,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林晓晓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他在这里听曲饮酒,美人相伴,惬意非常!
而她呢?她像个傻子一样飘在旁边,看着他对着她的画像演深情,转头却又享受着别的女人的温柔乡!
那画像上的“她”,温婉地笑着,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更像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绿漪放下琵琶,款款起身,走到陆宴之身边,为他斟酒。她靠得很近,身上甜腻的香气几乎要盖过檀香。
“爷,酒凉了,奴婢再去温一壶?”她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陆宴之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他甚至伸出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酒杯。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了她的手指。
绿漪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
林晓晓闭上了眼睛(如果灵魂有眼睛的话),她不想再看下去。
她听到陆宴之低低地说了一句:“不必。”
然后,是酒杯放回桌面的轻响。
再然后,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听到他对绿漪说:“下去吧。”
绿漪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顺从地退下了。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林晓晓睁开“眼”,看到陆宴之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对着那幅画像。
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
林晓晓以为他会露出痛苦或愧疚的神色。
但是没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唯有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林晓晓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情欲未散的迷离,有自我厌弃的狠戾,有深入骨髓的孤寂,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像是要通过它,看穿另一个灵魂。
然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对着画中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低语:
“你看……没有你,我照样可以……芙蓉帐暖,温香软玉……”
“你满意了吗?”
话音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而林晓晓飘在空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冰凉的悲哀所取代。
原来,那不是温柔惬意。
那是自虐。
是用看似放纵的“暖”,来反衬内心无药可救的“寒”。
是用另一个女人的鲜活,来祭奠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亡魂。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那滴迅速消失的泪,忽然觉得,做鬼,好像也没那么自在。
至少,心口的位置,还是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