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滚烫,蝉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嘶哑又尖锐。
沈辞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的那一截手臂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辞喂,疯子,发什么呆呢?
江梨的声音从斜前方传过来,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凶巴巴。
沈辞迟缓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她。
在他眼里,江梨开口的那一瞬间,周围那些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的噪音突然被切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冒着气泡的、清透的橘红色。那是橘子汽水的味道,是甜的,是凉的,是唯一能让他呼吸顺畅的声音。
江梨你的汽水。
江梨把一瓶冰镇橘子汽水“咚”地一声砸在他桌面上,瓶壁上的白霜顺着木纹桌面晕开一小圈水渍。
沈辞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盯着那瓶水,睫毛垂得很低。
沈辞今天的蝉鸣是土黄色的。”
沈辞的声音轻得像是从海底浮上来的一串气泡,“很脏。”
江梨又来了,谁听得懂蝉鸣是什么颜色啊?
江梨翻了个白眼,但她已经习惯了沈辞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她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翘起二郎腿,圆圆的杏眼里盛满不耐烦,“快喝,再不喝就变温了,温的汽水就没有灵魂了。”
沈辞这才伸出手,指尖碰到瓶身的瞬间,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那抹橘红色似乎更浓郁了一些。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听见了“咔嚓”一声——那是冰块碎裂的声音,是蓝色的。
沈辞……谢谢。
沈辞低声说,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梨客气什么,请你的。
江梨凑近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哎,沈辞,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吃药?”
沈辞身体一僵,下意识偏头躲开。
沈辞吃了。
他撒谎。
江梨骗鬼呢。
江梨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眼神都是飘的。昨天晚自习,你是不是又一个人躲在厕所隔间里发抖?”
沈辞没有回答。
他当然发抖了。昨晚的月亮是墨绿色的,像是一只腐烂的眼球,盯着他看。他缩在狭窄的隔间里,指甲抠进掌心,直到闻见血腥味,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江梨沈辞,你别吓我。
江梨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那抹橘红色里掺杂进了一丝深紫色的焦虑,“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妈,让你爸妈带你去医院。”
沈辞别。
沈辞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江梨皱了皱眉,“不要去医院。”
他的手指很凉,像是一块冰贴在皮肤上。
江梨那你听话一点。
江梨没有挣脱,只是叹了口气,“至少……至少为了我,好好活着,行不行?”
沈辞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江梨高马尾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身上的橘子味洗发水香气混着汽水的甜味,把他包裹住。
在这个充满噪音和恶臭颜色的世界里,江梨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沈辞嗯。
沈辞松开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江梨瞪他,“你得答应我,不准死,不准消失,不准丢下我一个人。”
沈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换了一拨,久到汽水瓶里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到桌角。
沈辞好。
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江梨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恢复那副元气满满的样子,抓起书包站起身:“行了,快上课了,回座位吧,老班盯你半天了。”
她转身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过头。
江梨对了,沈辞。
江梨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看海吧。听说海的声音是蓝色的,我想让你听听看。”
沈辞怔怔地看着她。
他没有告诉江梨,他害怕蓝色。
深蓝色是绝望,是溺水,是窒息。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沈辞好。
他说,“等高考结束。”
只是那时的沈辞并不知道,有些约定,注定是等不到兑现的那一天的。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熙熙攘攘地涌出教室。
沈辞依旧坐在原位,看着江梨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
在他眼里,那抹橘红色正随着她的远去,一点点变淡,一点点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
像是一颗星星,正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