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中草

他把你领到离大屋有一段距离靠近追夫河的一间独立小竹屋前。

“达班这点都是些大男人，你一个女娃娃，还是跟他们保持些距离，安稳些。”他一边开门一边解释，语气平淡，却透着为你考虑的周到。

　你很满意这里。竹屋清幽，推开窗就能看到脚下滚滚流淌的追夫河，颇有几分“临水照花”的意境，暂时驱散了之前的惊惧。

　但拓领着你里外转了一圈，指给你看竹床、矮桌、水缸等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这些东西你都先用起，莫要客气。用不惯呢，或者缺了哪样，跟我讲，我克给你想办法解决。”

　他又把那个熟悉的急救包放在桌上，提醒道，“你膝盖上嘞伤口，今天先莫要碰水，忍到起。明天这个时间，我过来给你换药，再帮你好好处理一哈。”

　“好好好，行行行。”你连声应着，心里感激他的细心。

　你送他到门口。

　他迈出去一步，又停下来回头嘱咐，“平日冇一个人四处乱跑。这点路有点复杂，岔道多，你不熟悉，容易跑丢。你想出去转转，等我有空嘞时候，带你四处走走。”

　好的，拓子哥。你心里默默应着，再次目送。

　他走了两步，像是又想起什么，再次转身，“还有，你给是饿了？克大屋那点，找做饭的阿嫲搞点吃的。若是有哪样急事，你就随时过来喊我，我就在那头，第二间竹屋。”

　他指了指河上游不远处另一簇竹屋。

　这次，他是真走了。

　你的英雄，嗯，有点……唐僧。你在心里偷偷给他贴了个标签，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今天一天经历的跌宕起伏，远超你过去二十三年人生的总和。此刻安静下来，神经却依旧处于高度兴奋后的余波中，难以入睡。

　你出去透风，竹廊平阔，你干脆坐在廊道的栏杆旁，把脚从栏杆缝隙伸出去，悬在河面上方，无意识地晃晃悠悠。

　脚下是昼夜不息、滚滚南流的追夫河，河面倒映着一轮皎洁的满月，清辉盈满水面，随波光碎成万千银鳞。夜风带着水汽和不知名植物的清香拂面，你忽然想起那个名字——“但拓”。

　名字有点硬，像石头，人却……你轻轻叹了口气，莫名又想起那混合着香皂、烟草、汽油和硫磺的让你安心的木质调气息。

　你在看风景，却不知，也有人在看着看风景的你。

　不远处，河边的石阶上，但拓正就着月光，刷洗着鞋子上白天沾染的泥泞和……隐约的血迹。

他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时不时抬起，静静关注着你那间临水竹屋的动静，倾听是否有异常的声响。

他的画框里，有天上月，有河中月，还有月下那个身影单薄又皎洁升辉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和敬佩的外来女娃娃。

他忽然想起你傍晚时介绍自己名字的样子，认真又带着点试图解释清楚的急切。

“岸芷汀兰”、“周芷若”……那些文雅的词句他不太懂，但“江芷”这两个字的音韵，和此刻月光下河水、兰草、她安静侧影交织在一起的画面，仿佛一瞬间击中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好像一下子懂了。

江芷。不就是江水边生长的清雅好看气味芳香的兰草么？

干干净净，香香的，就像这天上的月亮，明明高悬在那里，却把清辉柔柔地洒满了这整条追夫河，也洒进了他原本只有血腥、泥泞和算计的世界里。

　作为合作关系，你有你的业务，达班有达班的生意。

在三边坡这块土地上，很多事情不能非黑即白地去衡量。有些灰色地带，大家心照不宣，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接下来的日子，你慢慢认识了达班的其他人。那个短小精干据说懂好几国语言负责财务的油灯；那个扎个滑稽小辫愁眉苦脸负责查验货物有时会为难一下但拓的尕滚；那个身材高大壮实不会说话却总是憨厚笑着帮你提重物的梭温；那个被视为亡妻遗产脑子一根筋也没有的细狗；还有年纪最小一脸机灵劲的小柴刀。当然，还有但拓的亲弟弟，貌巴。

　但拓他们每日要跑边水，处理达班的各类货物进出。

你便跟着大家的车，颠簸在三边坡错综复杂的土路上，到处去走访、调研、摸底。还是那句话，在这里，拉货拉人，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你跟但拓车的时候最多。你喜欢跟他，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是啊，拓子哥无论武力、能力，还是在这一堆汉子中脱颖而出的硬朗颜值，都是顶格的。

　而且，你尤其喜欢听他讲话。他会用那口不疾不徐、带着云南腔的普通话，给你讲三边坡的风土人情，讲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讲这片土地上各种光怪陆离的“生意”。

　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娓娓道来时，你常常听得入神，忽然觉得，他要是去做个老师，一定也很适合。

　细狗他们也想过跟漂亮白净说话有趣又好玩的阿芷妹妹一起出车，但总难轮上。

细狗有时会嘟嘟囔囔，颇有微词，看着但拓和你一前一后上车的背影，却也无可奈何。

　但拓对此，从不明说，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态度。但他的日程安排，却常常恰好与你的外出调研需求高度重合。

　无巧不成书。

　这样，就很好。你看着前方专注开车的挺拔背影，心里悄悄地想。

　餐风露宿，一路相伴。

但拓看你白天不顾颠簸疲惫，认真地跟着他跑村寨，笨拙地学着用简单的勃磨话跟当地人打招呼，晚上就着不太明亮的灯光，一边驱赶蚊虫一边整理笔记到深夜时，他那份冷眼旁观的质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他依旧不认为你的工作有些儿戏，难能成功，这片土地积重难返，不是你一腔热血能融化的。

但他看得懂你的认真，你的坚持，和你看着那些衣不蔽体眼神懵懂的孩子时，眼里流露出的那种纯粹的不带施舍意味的难过和善意。

　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这种与他所处的黑暗格格不入的光亮，让他坚硬的心防，第一次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开始觉得，这个女娃娃，和以前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好像真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