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你以为自己此生休矣的时候,“砰!砰砰!”几声枪响毫无预兆地炸开,震得你耳膜嗡鸣,控制不住地抱住脑袋尖叫起来。
混战!人影晃动,怒骂声、枪声、肉体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如一个世纪。四周突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一双沾着泥土却异常有力的大手把你从地上拉了起来。你颤抖着睁开眼,勃磨傍晚炽烈又温柔的夕阳正从但拓身后铺洒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那一刻,你仿佛真的看见了你的英雄,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
大脑意识到安全了,腿上伤口迟来的痛楚也开始翻江倒海地涌上来。你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根本站不稳,腿一软,一头扎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一股复杂的气息瞬间将你包裹,是香皂的干净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汽车油箱的汽油味,还有……刚刚消散不久的刺鼻的火药硫磺味,共同构成了一种难以复刻的带着原始生命力的木质调。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在你惶惑不安夜不能寐的时候,只有复刻这种复杂的气味,或者紧紧抱住他,感受这气息的来源,才能让你逐渐平静下来。
但拓扶着你靠坐在车轮边,从车后座摸出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军用急救包。
他拿出碘伏和纱布,蹲下身,准备给你清理膝盖上的伤口。碘伏触到破皮的伤口,刺痛让你猛地一颤,倒抽一口冷气,你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腕,不敢叫出声。
你怕一旦宣泄,那点强撑起来的坚强会瞬间崩塌。在这里,你仿佛失去了怕痛的权力,因为你首先要靠着这点伪装出的坚强活下去。
但拓注意到了你的小动作,他伸手,用了点巧劲把你的手腕从那一口小白牙下抢救出来,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他似笑非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你属狗的迈?咋个还咬自己个儿呢?”
他手上的动作却极尽轻柔,清洗、上药、包扎,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包扎间隙,你瞥见但拓卷起袖子的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正在渗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擦过。
他中枪了吗?还是在刚才的搏斗中被打了?或者只是被路边的树枝划到了?你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念头。
几乎是出于本能,你拿过那瓶碘伏和一团干净的棉球,拉过他的手臂,开始笨拙却认真地帮他消毒。
但拓明显愣了一下。这点小伤,在他过去三十多年风雨颠簸刀头舔血的日子里,简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他通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任其自愈。
可是,这个刚刚死里逃生自己还满身狼狈,连拿着碘伏瓶子的手都止不住发抖的女娃娃,却那么认真、那么虔诚、那么轻柔地在给他处理这道微不足道的伤痕。她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那一瞬间,鸿蒙初开,裂隙入光。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在他心口最深处,悄然融化了一角。
后半段路程,两人一路无话。你抱着自己的背包,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异国他乡的风景,开始深刻怀疑自己的人生选择。这体验,未免也太“先锋”了。
但拓试图安抚你,用尽量淡定的语气说,“莫消怕,就是一伙砍脑壳的逃兵,挨我处理干净咯。”
处理干净?这个词能用在这里,也很神奇。你心里默默想着,真是片神奇的土地,“处理”这个中性词,在此刻被你解读出了三边坡独有的混合着暴力与效率的残酷味道。
但拓见你依旧沉默,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安慰。他只能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你,确认你的状态。
你慢慢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心里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意识到不该这样沉默,让救了你的英雄难堪。
于是你想说句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涩,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全身的肌肉都还处于过度紧张的状态,你……失声了。
但拓注意到了你的尝试,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手扶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单手利落地拧开,递到你面前。
你接过瓶子,小口喝了几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这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紧涩得有些变调。
你用这紧涩的声音轻声问,“刚才……他们用勃磨话,说的什么?”
但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避重就轻地说,“他们说,这个女娃娃啷个好看嘞。”
哦,那还真得多谢他们抬举你了。你心里明白,绝不止这么简单。
他怕吓到你,直到很久之后,两人关系亲密无间,但拓才在某个夜晚,紧紧搂着你,给你做了全篇翻译。
他们说你这个外来女娃娃长得白净好看,他们不要买路钱了,想要你这个人。
但拓不肯,他们便哄笑着质疑,说你是不是但拓给自己“买的小媳妇”,见但拓护得紧,便直接动手要抢。也正是在他们动手的那一刻,但拓毫不犹豫地拔了枪。
你听完,沉默了很久。三边坡就是这样的,你后来见识了更多,女人在很多地方被视为可以交易争夺的财产,这完全突破你道德底线的现实,在那里却是天经地义,是生存法则的一部分。
还好有但拓。他救了你,不止一次。
你后来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在那地方,女人难免被当成物品……如果真要‘卖’,也还是‘卖’给但拓你吧。”
他听了,深深地看你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勃磨雨季的天空,里面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被你全然信任的悸动。
他最终只是把你更紧地搂进怀里,用浓重乡音安抚你,“憨包,说些哪样傻话。你是我用命换来的宝贝,哪个敢卖,哪个敢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