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二岁的画家楚承安死了
死于心理问题。死于那个无人知晓的凌晨四点十七分。死于他画室里那片凝固的深蓝颜料,和墙上那幅永远停在“未完成”的《深渊的蓝》。画布上,海是倒着的,天在下,人在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坠落。警方说,现场没有挣扎,没有遗书,只有空药瓶和一支折断的画笔。诊断书上写着:“重度抑郁,伴强烈无价值感。”
四个月前,他自杀了。
而此刻,周寄青合上了电脑。
屏幕上是《承安书》的最后一章。光标在句号后轻轻闪烁,像一次迟来的呼吸。他摘下眼镜,镜片上还映着最后的那行字,模糊又清晰,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梦。桌角那张合照静静立着:楚承安穿着浅蓝衬衫,站在花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束蓝百合,笑得像风,像光,像永远不会被黑暗吞没的人。周寄青站在他身旁,微微侧头,眼神温柔。
他穿上大衣,是楚承安送他的那件,深灰,羊绒,内衬缝着一行细小的刺绣:“给寄青”
花店“青藤”还在老地方。门铃轻响,老板娘抬头,怔住。
“你……又来了?”
“蓝百合,一束。”周寄青声音轻得像风。
老板娘默默包好花,递出时,低声道:“他走后,你来了三次。每次都是蓝百合。”
周寄青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海边的风很冷。夕阳早已沉入海平线,只剩余晖如薄纱,铺在墨蓝的海面上,像一幅未完成的画。浪花轻拍礁石,声音规律得像心跳,又像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
他走到那块熟悉的礁石上,放下手机和花。手机屏幕亮着,是他们最后一张合照:楚承安闭着眼,笑得像个终于睡着的孩子。
“承安,”他轻声说,“我写完了。我替你说了再见。”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你说过,蓝百合是海的眼睛。你说,如果有一天你走了,就让我替你看着海。可我现在……不想看了。”
他脱下大衣,叠好,放在花旁。
然后,一步步走向海浪。
海水漫过脚踝,刺骨的冷。他没有停。
海水吞没头顶的瞬间,世界骤然失声。
前一秒还是呼啸的风,是礁石撞击的钝响,是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下一秒,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寒冷如无数细密的针,从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刺入骨髓,不是刺骨,而是蚀骨——那种冷带着咸涩的侵略性,瞬间穿透羊毛衫的布料,仿佛要将他的血液也同化成这片无垠的深蓝。
周寄青没有挣扎。
最初的坠落感像是一种解脱,身体轻飘飘地向下沉,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他甚至能感觉到海水温柔地托起他的四肢,那种失重感让他想起了楚承安还在的时候。那时他们常在海边嬉戏,楚承安会把他推入浅滩,笑着看他狼狈地呛水。那时的水是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但现在,这水是死的。
光线在迅速消退。头顶那层薄薄的、映着余晖的水面越来越远,像一块破碎的琉璃,逐渐被深沉的墨色吞噬。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水中摊开,苍白得像一截枯枝,指尖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他想起了楚承安的手,那双曾能调出世间最绚烂色彩的手,最后却是无力地垂在病床边,苍白得连血管都看不见。
窒息感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呼喊楚承安的名字,却只有一股冰冷的、带着腥咸味的液体猛地灌入喉咙。那不是空气,是死亡。气管剧烈地痉挛,本能地想要将这异物排出,但他身处水下,除了吞咽更多的海水,别无选择。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好疼。”
这种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尖锐,与他想象中温柔的解脱截然不同。他以为死亡会像睡着一样,无梦无痛,可这具身体却在疯狂地抗议,在绝望地求生。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他看见了光。
是视网膜上残留的幻象。那些光斑扭曲、旋转,最终汇聚成了楚承安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病痛,没有抑郁的阴霾,只有初遇时那抹肆意张扬的笑。楚承安站在一片绚烂的蓝百合花海中,手里举着一幅画,画里是周寄青伏案写作的背影。
“寄青,你看,我把你画下来了。”
那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带着海水的回响。
周寄青想伸出手去触碰那张脸,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感觉到意识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速流逝,恐惧感在最后一丝清醒中炸开——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再也无法触碰那个笑容”的绝望。
原来,死并不是归宿,而是更深的流放。
海水彻底涌入肺叶,那种被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的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秒,他仿佛又闻到了那束蓝百合的香气,清冷、幽微,像是一声叹息,沉入了永恒的海底。
(2)
意识从深海的黑暗中浮起时,周寄青首先触碰到的,是一片温热。
水是暖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激起一圈微澜。紧接着,鼻腔里便灌满了熟悉的气息——那是楚承安最爱的佛手柑香薰,带着一丝甜腻的暖意,固执地钻进他的呼吸里。他曾无数次嫌弃这味道俗气,却又总在楚承安固执地点燃时,无奈地由着他去。
周寄青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墨蓝,而是这间出租屋有些发黄的天花板,墙皮剥落的痕迹都清晰可见。半掩的浴室门,透进客厅里那盏老旧吊灯的昏黄光晕。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瓷缸上,“嗒、嗒、嗒”,规律得像是某种安稳的心跳。
他低下头。
温热的水面上漂浮着细小的水雾,他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泛着被热水蒸腾出的淡淡红晕。双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
我……在浴缸里?
周寄青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浴缸旁的小圆桌上。
一杯温水,喝了一半。一本翻开的画册——那是楚承安大二时的作品集,里面收录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向日葵与少年》。画册旁,还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边缘已经微微氧化,显出淡淡的褐黄。
这里是……他们租住的那个“老破小”的浴室。
是那个楚承安还活着,还健康,还会笑着把冰凉的手贴在他后背吓他一跳的地方。
“周寄青?你该不会在里面睡着了吧?”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藏不住那股子鲜活的笑意。
“快点出来!我画完今天的稿子了,你说好陪我去吃巷尾那家麻辣烫的!再磨蹭下去,那口老汤底都要被别人抢光了!”
周寄青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个鲜活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
是楚承安。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拧。
浴室门开了。
门外,楚承安正穿着那件蓝色连帽衫,头发有些不羁地翘着,手里还捏着一支沾着干涸的颜料的画笔,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像极了春日里最耀眼的阳光。
看到周寄青呆立在门口,楚承安挑了挑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泡个澡还能泡出毛病来?”
说着,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探周寄青的手腕,眉头皱起:“手怎么这么凉?水温不够吗?早说让你别泡这么久……”
那指尖的温度,滚烫,真实。
周寄青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没有憔悴,没有眼底的乌青,没有那种令人心碎的死寂。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对一碗麻辣烫的渴望。
周寄青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抓住楚承安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的骨头捏碎。
“怎么了?”楚承安被他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其妙,“你今天怪怪的。”
周寄青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低语:
“没事。”
他松开手,转身冲进浴室,胡乱地套上衣服,手指都在发抖。
当他再次冲出来时,楚承安还愣在原地。
“走。”周寄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现在就去。别说汤底了,就算只剩一口锅,我也给你抢回来。”
楚承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喂!周寄青你发什么神经?慢点啊!钱包!”
周寄青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
2021/3/27 晴 星期六
周寄青要赶截稿的书评,又不陪我,麻辣烫店的李叔等了我们两个好久,真是可恶的周寄青,下次把他画成猪头。
去往巷尾麻辣烫的路上,必经那家“青藤”花店。
花店的卷帘门还开着,暖黄的灯光流淌在人行道上,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草木香气。
周寄青的脚步顿住了,楚承安总说这个老板是个懂花的,能把一些娇贵的花养好。也是后来他每周的一个打卡点。
“怎么了?”楚承安见他停下,转过身,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先去占座,”周寄青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塞进楚承安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去买样东西,马上就来。”
楚承安看了看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他,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爽快地应了一声:“行吧,给你留最后一块腐竹!”
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远去,周寄青才转过身,推开了“青藤”的门。
门铃叮咚作响。
此时的老板娘还不是后来那个见惯生死、眼神淡漠的中年妇女,她年轻了许多,正低头修剪一束玫瑰,听到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临,先生需要什么?”
周寄青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花架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一小簇蓝百合上。
它们开得正盛,花瓣是那种幽深而神秘的蓝,像是将整个深海的静谧都揉碎了融进去,又像是夜空中最深邃的那片星云。
“要那个。”周寄青指了
指蓝百合,声音干涩。
老板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有些意外:“蓝百合?这花冷门,寓意也怪,很少有人买呢。”
“我就要它。麻烦包起来,谢谢你”
老板娘没再多问,熟练地将花枝修剪好,用深蓝色的雾面纸包好花束,递给他:“先生真是好眼光,这花虽然冷,但很特别,像……像有故事的人。”
周寄青接过花。
那沉甸甸的、鲜活的触感,通过掌心传递到心脏。
他抱着花冲出花店,晚风拂过,带来蓝百合清冷的幽香。
巷尾的麻辣烫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周寄青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楚承安。他正埋头在一碗红油里翻找,听到动静抬起头,筷子上夹着一根没来得及放进嘴里的粉条,眼睛因为辣得眯成了一条缝,活像一只贪吃的小动物。
周寄青走到桌前,将那束蓝百合放在桌上。
楚承安愣住了,筷子上的粉条“吸溜”一声滑回碗里。他看看花,又看看周寄青,一脸茫然:“这……这是给我的?”
在这满是红油和葱花的麻辣烫店里,这束清冷的蓝百合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周寄青看着他,眼眶发热,嘴角却扬起一个极大的弧度。他伸出手,揉了揉楚承安那头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把人溺毙:
“嗯,给你的。”
他顿了顿,低声说道,像是一个誓言,又像是一个久违的问候:
“庆祝我们小画家又完成一幅作品”
庆祝这个鲜活的灵魂,再一次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3)
楚承安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他的指尖还沾着麻辣烫的红油,与花瓣的冰蓝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楚承安歪了歪头,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这颜色……真漂亮。”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花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把整个星空都装进了一个玻璃瓶里,又冷又梦幻。周寄青,”他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蓝百合花瓣的碎影,“你是怎么发现这种宝贝的?”
周寄青看着他,悬在半空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实处,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狂喜同时涌上心头。他看着楚承安那双纯粹欣赏美的眼睛,看着他因为一束花而瞬间雀跃起来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原来,即使是这一年前的楚承安,也能读懂这抹蓝色里隐藏的诗意。哪怕那诗意,在另一个时空里,差点成了绝笔。
“你喜欢就好。”周寄青低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楚承安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微微颤抖。
楚承安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开心地将那束蓝百合抱进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脸颊上还沾着一点辣油,却比任何一幅名画都要动人。
“当然喜欢!”他晃了晃手中的花,“这可是你第一次送我花,虽然是个‘怪胎’花,但我喜欢!”
“周寄青,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周寄青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实而温暖地蔓延开来。
(4)
“周寄青,我们等下去海边走走呗!”
楚承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碎钻,刚才还埋在蓝百合里的脸转向周寄青,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切。他把那束蓝百合小心翼翼地搁在满是红油的桌角,生怕油渍溅上去,整个人却已经兴奋地从塑料凳子上弹了起来,连带着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震了震。
“现在?”
周寄青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瞬间泛白。杯里的水倒映着他骤然失色的脸——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被瞬间撕裂开的恐惧。海?去海边?
上一世冰冷刺骨的海水、肺部炸裂般的剧痛、以及沉入深渊时那种彻底的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将他笼罩。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咸涩的海水正顺着喉咙灌入,冰冷的黑暗从脚底蔓延至头顶。
“对啊!就现在!”楚承安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寄青的异样,自顾自地兴奋着,伸手去拉周寄青的胳膊,掌心滚烫,“吃完麻辣烫正好消食,而且我听说今晚有超级大的月亮,照在海面上肯定特别好看!说不定还能看到蓝眼泪呢!”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麻利得像是生怕周寄青会反悔。
周寄青僵硬地坐在那里,身体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去海边。那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终点。
“我不想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楚承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像是不明白周寄青为什么会拒绝这样一件充满浪漫色彩的事。“为什么啊?”他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以前你不都挺喜欢晚上去海边吹风的吗?就当陪我嘛,我最近……”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个更好的理由,“我最近在构思一幅新画,需要海的感觉!你就当是为了我的艺术事业,牺牲一下行不行?”
他凑近了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周寄青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那个鲜活的、倒映着灯光和自己的影子。他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楚承安,还没有患上那场毁了他一切的心理疾病。对他来说,海依然是那个可以奔跑、可以大喊、可以寻找灵感的地方,而不是埋葬一切的坟墓。
如果现在拒绝他,是不是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就要开始在他心里筑起一道墙,一道隔绝所有危险、也隔绝了他原本快乐的墙
周寄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惧已经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取代。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去。”
楚承安瞬间眉开眼笑,一把抓起周寄青的手就往外跑:“走走走!再晚月亮该下山了!”
晚风带着咸味拂过脸颊,离海边越近,周寄青的心跳得就越快。远远地,他看到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蓝,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那声音不再像记忆中那样充满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
楚承安拉着他在沙滩上跑起来,脚下的沙子松软而温暖。
“你看!我就说吧!”
楚承安松开周寄青的手,张开双臂,对着那片广阔的大海大声喊道。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融入了涛声里。他回头对着周寄青笑,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
周寄青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在海边奔跑的少年,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踩出的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海水抚平。
他没有告诉他,他怕海。他没有告诉他,这片海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得多么狰狞。
因为现在,楚承安眼里的海,是蓝色的,是自由的,是充满希望的。
周寄青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慢慢走上前去。他走到楚承安身边,伸出手,紧紧地、牢牢地握住了那只被海风吹得有些凉的手。
这一次,他不会再松开了。
“承安。”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嗯?”楚承安转过头,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没什么。”周寄青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就是想叫叫你。”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温柔地拂过脸颊,吹散了周寄青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楚承安的手指修长而温暖,指腹上还带着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薄茧,这真实的触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喂,周寄青,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楚承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洒在他眼底,像是撒了一把碎银,“一会儿买花,一会儿发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笑。”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周寄青眼前晃了晃,眉头微蹙,那双洞察力惊人的眸子似乎想要看穿他的灵魂。
周寄青握住他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触感柔软温热。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珍视:“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圆,你也很可爱。”
楚承安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红,别过头去嘟囔道:“肉麻死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弯下腰,随手捡起一枚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贝壳,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随即像献宝一样递到周寄青面前:“你看,这个像不像一个笑脸?”
周寄青看着那个普通的贝壳,在楚承安眼中却成了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他想起上一世,楚承安的画里再也没有这样简单的快乐,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线条和压抑的深蓝。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楚承安的发顶,将那枚贝壳连同他的手一起包裹在掌心。
“像。”他认真地说,“很像。”
楚承安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沙滩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别站着了,坐会儿吧。我跟你说,我刚才跑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有了灵感!”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一支炭笔,借着月光在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周寄青也跟着坐下,侧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海风撩起楚承安额前的碎发,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看,”楚承安画了几笔,便迫不及待地把本子凑到周寄青眼前,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画一片海,但不是那种普通的海。我要画一种……一种会呼吸的海!波浪要有生命的律动,月光要像碎钻一样洒在上面,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涂涂改改,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艺术的狂热。周寄青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他生动的眉眼上。
“还有那个!”楚承安忽然指向远处漆黑的海面,兴奋地说,“我好像看到了一点蓝色的光!是不是蓝眼泪?周寄青,你快看!”
周寄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在浪花拍打礁石的瞬间,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幽蓝。那是大海的荧光,是海洋赠予夜行者的礼物。
“真美。”楚承安轻声感叹,他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仿佛都沐浴在一种圣洁的光辉里。
周寄青没有看海,只是看他。
海浪一遍遍地冲刷着沙滩,带走了他们留下的足迹,周寄青闭上眼,听着耳边的涛声与身旁人平稳的心跳声,很安心。
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瞬间盖过了些许海浪的喧嚣。楚承安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捕捉某无形的韵律。
“你看,”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海面不是平的,它在动,在呼吸。”
说着,他握紧了那支炭笔。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仿佛有了生命。他没有用尺子,也没有打任何辅助线,手腕悬空,只凭着感觉,一条流畅而富有弹性的长线便跃然纸上——那是海平线,虚虚实实,随着水波微微起伏,仿佛真的在随着海浪呼吸。
周寄青屏住呼吸,看着那只修长的手在纸上舞动。楚承安的笔触极快,却又异常肯定。他画的是近处拍打礁石的浪花,没有去描摹每一滴水珠的形状,而是用大块面的明暗对比来表现浪涛的体积感。
“哗——”一个浪头打来,白色的水花四溅。
楚承安的手腕猛地一顿,随即笔尖在纸上快速地、短促地划动,留下一连串不规则的、飞白的线条。那是飞溅的浪花,带着一种瞬间爆发的力量感。紧接着,他又用手指轻轻在那些炭笔痕迹上晕染、涂抹,原本生硬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湿润,仿佛真的能感受到那水雾扑面而来的清凉。
“这里的光影变化太快了,”楚承安皱了皱眉,又迅速松开,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月亮躲在云后面了,暗部要加重。”
他换了一支更软的炭笔,大刀阔斧地在画面下方铺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只在浪尖上留出几处高光。那几处留白,在深色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寄青看着那本子上的画面,虽然只是黑白的速写,却仿佛能透过那些线条,看到那片正在呼吸的海。楚承安画的不仅仅是风景,更是那一刻的感受——海风的咸涩、浪涛的轰鸣、以及那种令人心胸开阔的自由。
“这里,”楚承安忽然停下笔,指着画纸右下角的一片空白,“我想画一个人。”
周寄青的心猛地一跳。
楚承安转过头,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他上下打量了周寄青一番,随即坏笑着挑了挑眉:“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
这一次,线条变得柔和了许多。楚承安没有画他的全脸,而是只捕捉了侧脸的轮廓。他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周寄青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角,又用淡淡的排线晕染出眼窝的深邃。虽然只是寥寥数笔,那个侧影却已经有了七八分神似,透着一股沉静而内敛的气质。
“好了!”
楚承安吹了吹纸上的炭粉,将速写本转过来给周寄青看。
画面上,海浪汹涌,月光如练,而在那片翻滚的黑色海浪旁,一个少年静静地坐着,侧脸的线条坚毅而温柔,仿佛是这动荡大海中唯一的宁静港湾。
“怎么样?天才之作吧?”楚承安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等着夸奖。
周寄青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上那个属于自己的侧影,触感粗糙而真实。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少年,看着他因为一幅画而雀跃的模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嗯,”周寄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是天才之作。”
他伸出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楚承安的腰,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承安。”
“嗯?”
“没什么。”周寄青收紧了手臂,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楚承安愣了一下,随即放松身体,靠在了他的怀里,嘴角扬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神经病啊……”他小声嘟囔着,却没有挣脱。
他合上速写本,仿佛要将这个人连同这幅画、这片海、这轮月,一起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承安,”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把这幅画送给我,好不好?”
楚承安在他怀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像风铃一样撞进了周寄青的心里。
“切,画都送给你了,人还抱在怀里,你这人怎么这么贪心?”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周寄青怀里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过……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送给你吧。这可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张速写。”
周寄青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速写本还带着楚承安掌心的温度,连同楚承安被周寄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楚承安正指着远处海面上那抹若隐若现的蓝光,兴奋地说着什么“蓝眼泪”和“新画的灵感”,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将周遭的寒夜都烘得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温馨的氛围。
周寄青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映照出他有些错愕的脸。
爸爸
仅仅这两个字,就让周寄青原本狂跳不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楚承安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寄青瞬间僵硬的身体,立刻闭上了嘴,原本还搭在周寄青肩膀上的手也悄悄滑落,转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接吧。”楚承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周寄青的耳畔,“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
周寄青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带着咸味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是啊,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既然父母还在,既然他们还健康地活着,既然他还有机会……
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爸。”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显笨拙、却又掩饰不住关切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了暴躁与严厉,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寄青啊。”
男人清了清嗓子,背景里隐约传来了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压低声音的催促:“快问问儿子吃晚饭了没!”
父亲似乎被母亲推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不自然起来:“那个……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给你留着呢。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寄青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红烧排骨。
楚承安死后,他离开家,搬进了楚承安后来的画室。母亲偷偷给他送过一次。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那时她已经瘦得脱了相,却还强撑着笑脸说“妈不怪你,是妈没照顾好你”。
泪水毫无征兆地模糊了视线。
“我……”周寄青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寄青?怎么不说话?”父亲的声音里透出了焦急,“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没钱了就跟爸说,别硬撑着……”
“爸。”周寄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楚承安。月光下,楚承安正仰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周寄青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随即对着电话那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爸,我过得很好。我……我交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电话那头似乎愣住了,随即传来了母亲抢过电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惊喜:“朋友?是……是男是女啊?”
周寄青看了一眼楚承安,后者正好奇地歪着头,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是男的。”周寄青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叫楚承安,是个很优秀的画家。”
“画家?”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那……改天带回家来吃饭吧?妈多做两个菜。”
“好。”周寄青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挂断电话,周寄青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海风依旧在吹,但此刻吹在身上,却不再寒冷,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
“怎么了?”楚承安见他挂了电话,立刻凑了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色这么白,是不是海风太大吹感冒了?”
周寄青顺势抓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楚承安的手带着海边的凉意,却像是一剂良药,让他躁动不安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楚承安。”周寄青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后,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楚承安愣住了,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漫天的烟火,亮得惊人。
“周寄青,”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2021/3/27 星期六 晴
周末愉快,麻辣烫还是老味道,李叔的身子骨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周寄青送了一束蓝百合,是海的眼睛,澄澈且深邃,蓝眼泪很好看,周寄青也是。他说想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