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这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周家新开垦的田地上，嫩绿的豆苗刚刚破土，细小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周峰蹲在田埂上，手指轻轻拨开一丛杂草，对着身旁两个半大的孩子低声讲解。
＂看这锯齿状的叶子，是灰灰菜，要尽早拔除。＂周峰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旁边这圆叶的是马齿苋，留着无妨，荒年时还能充饥。＂
十岁的妹妹秀儿睁大了眼睛，努力分辨着不同的野草。八岁的弟弟铁蛋却有些心不在焉，小手悄悄伸向一株狗尾巴草，想要编个小兔子。
就在这时，篱笆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兄妹三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晨雾，渐渐清晰起来。那是里正家的长工老赵，肩上扛着半袋物什，黝黑的脸上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东家让送来的。＂老赵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溅起些许尘土，＂陈年菜种，还有把锈耙——横竖堆在仓房占地方。＂
周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注意到老赵说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新垦的田地里瞟。这让他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有劳赵叔跑这一趟。＂周峰边说边解开布袋的系绳。袋子里混杂着芥菜籽和萝卜籽，虽然散发着淡淡的陈腐气味，但每一粒都干燥饱满，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的好种子。他又拾起那把铁耙，褐色的锈斑下，铁齿依然整齐坚固。
周峰不动声色地捻起一撮种子在掌心细细端详，心里却已转过好几个念头。里正突然示好，绝不会是平白无故。他想起前日去村里借农具时，正遇见里正与赵大户在祠堂前说话，两人见他来了便立即噤声。
＂劳烦叔回去代话，＂周峰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等菜苗出了，先给里正家送两筐尝鲜。＂
老赵咧嘴笑了，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小子倒是明白人。＂他转身欲走，却又似无意地用脚踢了踢篱笆桩，＂这篱笆该修修了，开春野物多。＂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村西赵大户前日也问起你们开荒的事，说是．．．可惜了周先生那样的读书人。＂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周峰心上。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常坐在书房里教他认字读书的模样。那时他们还是村里的体面人家，哪像现在．．．
老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秀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解开布袋。＂哥，快看看都是什么种子！＂
周峰却按住妹妹的手腕：＂不急。＂他转身走进屋里，从祖父留下的旧木箱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本。账本的边角已经磨损，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工整。周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研墨蘸笔，一笔一画地写下：＂三月廿七，收里正菜种五升，铁耙一柄。＂
秀儿不解地看着哥哥：＂为什么要记这个？＂
周峰没有立即回答，待墨迹完全干透后，才小心地将种子倒在院中的苇席上。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种子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来，我教你们认种子。＂周峰盘腿坐在苇席旁，示意弟妹靠近，＂瞧这扁圆的是荠菜籽，边上带棱角的是冬寒菜。＂他捻起不同的种子，放在掌心里让两个孩子仔细观察。
铁蛋好奇地拿起一粒种子放在嘴里轻咬，随即惊喜地叫道：＂甜的！＂
＂那是萝卜籽。＂周峰温和地拿下弟弟手中的种子，＂祖父说过，看种子能知性情——芥菜籽小脾气冲，得拌沙才撒得匀；萝卜籽喜厚土，下种前要拿脚踏实了地。＂
秀儿却还惦记着那本账本，小手轻轻抚过纸页上哥哥新写的字迹：＂哥，往后这些都要记下来么？＂
周峰望向远处里正家高大的屋脊，目光变得深沉：＂人情往来比种地讲究。里正今日施份小惠，来日或许要我们还个大情。＂
他起身拿起那把生锈的铁耙，将其浸入预备好的淘米水中。铁耙入水，立即泛起细密的气泡，像是无声的叹息。周峰盯着水面的波纹出神，忽然眼角瞥见篱笆缝外闪过一抹藏蓝色衣角。
他立即提高声量，语气轻快地对弟妹笑道：＂等豆角爬架了，正好用这耙子搭秧棚！＂
午后阳光正好，周峰正在修补篱笆，就见邻村王寡妇挎着篮子袅袅走来。她说是送些自家腌的酸菜，眼睛却不住地打量周家新翻的土地。
＂峰哥儿真是能干，这地整治得真整齐。＂王寡妇将陶罐递给周峰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赵大户家前阵子丢了两只下蛋母鸡．．．＂
话未说完，里正家的小孙子突然从路口蹦跳着跑来，嚷着要讨嫩树皮做哨子玩。王寡妇的脸色顿时变得不自然，匆匆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周峰握着尚带余温的陶罐，望着王寡妇远去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赵大户丢鸡的事他早有耳闻，如今看来，有人想借题发挥。他想起老赵早晨那句意味深长的＂可惜了周先生＂，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陶罐。
暮色渐渐四合，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周峰坐在窗前，再次翻开那本账本。墨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提笔在新的一页写下：＂收邻舍腌菜一罐。＂
笔尖在＂邻舍＂二字上悬停良久，墨迹渐渐晕开一个小点。周峰最终还是没有写下王寡妇的姓名。有些事，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稳妥。
窗外，老槐树上的麻雀正忙碌地叼着草茎往返穿梭，叽叽喳喳的叫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周峰放下笔，望着那些忙碌的小生灵。它们也在赶在春深前筑新巢，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做准备。
＂哥，吃饭了。＂秀儿在门外轻声呼唤。
周峰合上账本，小心地将其放回木箱中。转身时，他看见铁蛋正蹲在院子里，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在画什么？＂周峰走过去，轻声问道。
铁蛋抬起头，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我在画咱们家的地，等菜长出来了，到处都是绿油油的。＂
周峰摸了摸弟弟的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难，至少他们还有彼此，还有这片新垦的土地。夜幕缓缓降临，三间茅屋里亮起昏黄的灯光，像暗夜中倔强的星火，在这个春夜里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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