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道夫酒店的晚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廖雪萍的短暂现身与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与会者心中激起了圈圈涟漪。尽管后续的交流依旧进行,但许多人投向霍池砚、苏晚,尤其是沈墨的目光,都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探究。
霍池砚并未久留。在又与几位关键人物进行简短而有效的交谈后,他便携苏晚提前离场。车子驶离酒店璀璨的灯火,融入上海沉沉的夜色。
车厢内很安静。霍池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苏晚能感觉到,他并未真的放松。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个沈墨,”苏晚打破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你怎么看?”
霍池砚缓缓睁开眼,眸色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很聪明,背景干净得……有些刻意。”他顿了顿,“但他对医疗项目的见解,不是纸上谈兵。他做过功课,而且观点很前沿,甚至有些激进。这不是一个单纯想攀交情或者寻找投资机会的人会有的准备。”
“他提到的社会企业模式和影响力投资,我最近确实在思考,但还没那么系统。”苏晚沉吟道,“他像是……专门针对我的兴趣点来的。”
“还有廖雪萍。”霍池砚的声音冷了几分,“国坤集团向来不涉足医疗健康领域,廖雪萍本人更是极少出席这类‘青年领袖’聚会。她今天出现,绝不是偶然。她对沈墨的称呼和态度,不像普通长辈对晚辈,倒像是……家族里极亲近的长辈。”
“沈墨叫她‘廖姨’,很自然。”苏晚回忆着那个场景,“廖雪萍看他的眼神,虽然严厉,但有关切。她最后那句话……‘选对合作伙伴’,是在提醒沈墨,还是在……警告我们?”
“或许兼而有之。”霍池砚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沈墨和国坤集团,或者和廖雪萍本人,关系匪浅。这层关系,之前我们掌握的资料里完全没有体现。要么是他们隐藏得太深,要么……”
“要么是最近才建立的密切联系?”苏晚接口。
霍池砚没有回答,只是眸色更沉。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沈墨此人,以及他背后的启明资本,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也更具威胁性或……合作价值。
“他递了名片,邀请进一步交流。”苏晚拿出那张设计简约的名片,“要接触吗?”
“不急。”霍池砚收回目光,看向她,“让陈助理先深挖一下沈墨在海外,尤其是在硅谷和华尔街的每一段经历,以及他回国前后所有的资金往来、人脉网络。重点查他和国坤集团,尤其是廖雪萍的私人关系。至于合作……”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既然抛出了诱饵,我们总要看看,饵后面连着的是机遇,还是钩子。”
回到君悦,已近午夜。霍池砚径直去了书房,苏晚知道他必定要立刻着手安排对沈墨的深入调查。她没有打扰,自己回了卧室。
洗漱完毕,她靠在床头,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晚宴上的画面:沈墨温和深邃的眼眸,他那些犀利又充满吸引力的观点,廖雪萍威严审视的目光,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朦胧而巨大的网,而她与霍池砚,似乎正站在网的边缘。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搜索更多关于沈墨和启明资本的信息,但想到霍池砚的叮嘱,又放下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她现在需要的是冷静。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从苏家老宅带过来的、母亲留下的旧首饰盒。盒子是红木雕花,有些年头了。她心血来潮,伸手拿了过来。母亲去世后,她很少打开这个盒子,怕触景生情。
轻轻打开锁扣,里面是母亲一些不太常戴、但颇有纪念意义的首饰,还有几封旧信和……一本薄薄的、绒面相册。
苏晚拿起相册,指尖拂过有些磨损的封面。这里面大多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她幼年的影像。她慢慢翻看着,那些褪色的影像将她带回到久远而温暖的记忆里。
翻到相册中间,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是一张略微泛黄的五寸彩色照片。背景像是一个花园别墅的露天派对,阳光很好,草坪上散落着桌椅和宾客。照片中央,是年轻时的母亲,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笑容明媚灿烂,正侧身与旁边一位穿着白色西装套裙、气质卓绝的女士举杯交谈。那位白衣女士背对着镜头,只看到一个优雅的侧影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盘发。
吸引苏晚注意的,不是母亲,也不是那位白衣女士,而是照片角落里,一个坐在白色藤椅上的小女孩。女孩大约五六岁,穿着精致的白色小纱裙,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正微微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镜头外某个方向。女孩的眉眼……
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凑近照片,借着床头灯仔细端详。
女孩的轮廓尚显稚嫩,但那挺翘的鼻梁,略显狭长的眼睛,尤其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种天然的笑意弧度……这眉眼,竟与今晚刚刚见过的沈墨,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混合了东西方特点的轮廓感!
是巧合吗?一张母亲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里,一个看起来像混血儿的小女孩,竟然神似今天遇到的沈墨?
苏晚立刻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标注着拍照日期和简单说明:“1987年夏,于港岛浅水湾,廖家花园派对。与雪萍姐畅谈甚欢。”
雪萍姐?廖雪萍?!
苏晚的呼吸瞬间屏住!照片里那个背对镜头、与母亲举杯交谈的白衣女士,是廖雪萍?年轻时的廖雪萍?!
而那个神似沈墨的小女孩……出现在廖雪萍举办的派对上?是廖雪萍的女儿?还是亲戚?
她飞快地回忆。公开资料显示,廖雪萍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但无子女。这个女孩是谁?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苏晚脑中炸开。母亲竟然认识廖雪萍?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父亲从未提起过!而这个神秘的小女孩,又和沈墨是什么关系?沈墨和廖雪萍亲近,难道是因为这个女孩?
她拿着照片,赤脚跳下床,冲出卧室,直奔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霍池砚讲电话的声音,语气冷静而果决:“……对,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基金会、智库、大学研究所,一个不漏。尤其是斯坦福时期,他参与的每一个项目,合作过的每一个教授……嗯,尽快。”
苏晚等了一下,直到他挂断电话,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霍池砚的声音传来。
苏晚推门进去,看到霍池砚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眉头微锁。看到她穿着睡衣、赤着脚、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匆匆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怎么了?”
苏晚走到书桌前,将那张照片放到他面前,指着那个小女孩和背对镜头的白衣女士,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预感而有些发紧:“你看这个女孩,像不像沈墨?还有这个人,”她指着白衣女士的背影,“照片背后我妈妈写着,是廖雪萍。这是我妈妈1987年在港岛参加廖雪萍家的花园派对时拍的。”
霍池砚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他拿起照片,凑近台灯,仔细审视。他的目光在小女孩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看了看廖雪萍的背影,最后落在那娟秀的字迹上。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母亲和廖雪萍熟识?”霍池砚放下照片,抬头看向苏晚,眼神深邃。
“我完全不知道!我爸也从来没提过!”苏晚摇头,心跳如擂鼓,“但这字迹是我妈妈的,不会错。这个派对,这个女孩……”
“沈墨今年多大?”霍池砚忽然问。
苏晚愣了一下,回忆晚宴上听到的议论:“应该是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1987年,照片上的女孩大概五六岁。如果她是沈墨,年龄对得上。”霍池砚快速计算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混血儿,年龄相符,出现在廖雪萍的私人派对上,且与廖雪萍关系亲密……沈墨很可能与廖雪萍有极深的私人渊源,甚至可能是亲属。”
“廖雪萍公开资料显示无子女……”苏晚喃喃道。
“公开资料未必是全部。”霍池砚眼神冰冷,“尤其是廖雪萍那个层次的人,想要隐藏一些私人信息,并不难。如果沈墨是她的子侄,或者其他近亲,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他回国创业顺风顺水,快速积累人脉和资源,启明资本能迅速跻身一线……背后有国坤集团或廖雪萍本人的暗中支持,是最合理的解释。”
“可他今晚主动接近我们,还抛出合作的诱饵……”苏晚不解,“如果他和廖雪萍关系如此密切,廖雪萍又明显对我们……至少对你,抱有审慎甚至戒备的态度,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正是有趣的地方。”霍池砚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旧照片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当年的真相,“也许,他和廖雪萍的立场并不完全一致。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我们的、更复杂的局。”
他看向苏晚,眼神复杂:“你母亲和廖雪萍曾是朋友。这件事,你父亲知道吗?”
苏晚摇头:“我马上问我爸!” 她说着就要拿手机。
“等等。”霍池砚阻止了她,“很晚了,而且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我陪你回一趟苏家,当面问你父亲。另外,”他拿起那张照片,“这张照片,先放在我这里。在弄清楚全部情况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亲。”
他的谨慎不无道理。苏晚点点头,压下立刻打电话的冲动,但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母亲、廖雪萍、神秘的小女孩(很可能是沈墨)、还有如今她和霍池砚的处境……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因为一张旧照片,突然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幽深未知的过往。
“如果沈墨真的是照片里这个女孩,”苏晚低声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那他和我妈妈……岂不是早就认识?虽然那时候他还小。”
“未必认识。可能只是派对上偶然入镜的孩子。”霍池砚分析道,“关键是廖雪萍和你母亲的关系。她们是朋友,但后来显然疏远了,甚至可能不再往来,否则你不会毫不知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和你父亲的生意有没有关系?和……霍家有没有关系?”
他提出了更惊人的可能性。苏晚的心重重一沉。如果母亲与廖雪萍的友谊破裂涉及到苏家,甚至霍家,那沈墨今天的出现,就更耐人寻味了。
“先休息吧。”霍池砚看出她的疲惫与纷乱,起身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带向书房外,“有些事情,急不来。真相需要一层层剥开。至少现在,我们手里多了一张牌。”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苏晚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回到卧室,躺在黑暗里,苏晚却依然睁着眼睛。那张旧照片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与今晚沈墨温和的笑脸、廖雪萍锐利的目光交织重叠。
母亲温柔的笑容,父亲偶尔提起往事时的沉默,苏家这些年的起起落落,霍家深不见底的漩涡……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因这张偶然发现的旧照片,被赋予了新的、可能更加错综复杂的含义。
霍池砚说得对,这是一张牌。但打出这张牌之前,他们必须弄清楚,牌面背后,究竟连着怎样的故事,是尘封的温情,还是……未解的恩怨?
长夜漫漫,谜题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毫无头绪。
苏晚闭上眼睛,在纷繁的思绪中,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她要和霍池砚一起,去揭开这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一角。
而沈墨,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新朋友”,其真实面目和意图,也必将随着调查的深入,逐渐浮出水面。
第三卷的棋局,在旧照片泛黄的影像中,悄然布下了更加惊心动魄的棋子。